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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4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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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4章【小说】

  我的职业有了着落。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推推身边的涓生,“起来吧,今天医院开会。”

  叫我去见工,我狂喜。

  涓生伸过手来,按停了闹钟。

  唐晶赶紧为我做了一封证件 ,签名人是她:“在雇用期间(六年),持信人工作尽力,信用可嘉……”

  我披上睡袍,双脚在床 边摸索,找拖鞋。

  她成了我的老板。

  “子君。”

  我愕然。为我说谎,唐晶太可爱。(我们只爱肯为我们牺牲的人。想要我们牺牲的,我们恨他。)

  “什么事?”我转头问。

  “穿像样的套装上班,”唐晶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下午再说吧,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 没有。”我拉开房门。

  “我有,我有华论天奴的套装”我抢着说。

  “子君,我有话同你说。”涓生有点急躁。

  “疯了,”她说,“穿一万元的洋装去做份月薪四千五的工。”

  我愕然,“说呀。”我回到床 边坐下。

  “什么?四千五?”我的高兴一扫而空。

  他怔怔地看着我。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两点半才回来,睡眠不足,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

  “你想多少?”

  我轻轻问:“说什么?”

  “你的月薪多少?”我反问。

  他叹口气,“我中午回来再说吧。”

  “他妈的,你跟我比?”唐晶撑着腰骂将过来,“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外头苦干十五年,你在家享福十五年,现在你想与我平身?有四千五再很好了,是我出尽百宝替你争取回来的。”她冷笑连连,“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帮的,老土得要死。”

  我笑了。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

  我怔怔看住唐晶。

  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整天捧牢漫画书。

  “你会做什么?十多年前的一张老文凭,当厕纸都没人要,若非凭我的关系,这样的工作还找不到,你做梦呢,以后要我帮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先抖起来了?”

  我摇他,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幸亏只有一个儿子,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 ,就得花几个钟头。

  我热泪滚滚而下,“唐晶,你这张嘴!”

  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妈妈,你在这儿吗?我有事找你。”她看看在床 上咿唔的弟弟,马上皱上眉头,“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下次不起床 ,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

  “骂醒你,早该有人骂醒你,太嚣张。”

  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可爱得不像话,我狠狠吻他的脸,把他交 在佣人阿萍的手里。

  我坐下来,“好好,我去做,我去做。”

  安儿看不顺眼,她说:“妈妈假如再这样,将来他就变成娘娘腔。”

  “我早该知道,你做那么两三个星期。又该休息了,早上七点你起得了床 ?”

  我伸个懒腰,“将来再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你何必逼人太甚,唐晶。大凡你能做的,我也会做,”我愤慨地拍案而起,“又不需要天才,你只不过早人行几年,不必气焰太甚。”

  “我那胸罩又紧了。”安儿喜悦地告诉我。

  唐晶说:“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是吗,”我讶异,“上两个月才买新的,让我看看。”

  我喃喃道:“四月一日上工,愚人节。”

  我跟到女儿房间去,她脱下晨褛让我观察。

  “我经过时装店,替你取了那两条裤子。”唐晶忽然说:“我决定拿来穿,你省一点吧。”

  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鼓蓬蓬的俨然已有少女之风,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

  “何必这么体贴?”我辛酸地说道。

  她说:“好痛。”

  “我应该怎么办?”唐晶技摊手,“鬼叫我七岁那年认识你——上海妹不会说粤语,没人肯同你做朋友,打那个时候我便教你‘士担’便是邮票,‘白鞋’是运动胶鞋,我们一起跳橡筋、捉迷藏、到后山去找酸味草,你忘记了?”

  “放学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陪你买新的。”

  我怔怔地用手托住头。真的,我们还游荔园,逛工展会,买前座缥看卡通片。

  她换上校服,“妈妈,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非常盼望的样子。

  后来进中学,我俩双双到瑞兴公司买迷你群,法国皮鞋,做梦也希望能赴日本一游,电影 明星迷亚论狄龙。

  我瞪她,“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

  我与唐晶并没有念贵族学校,我们两家的家境非常普通,众孩子挤在一堆,不外是有口饭吃,是以我后来嫁史涓生,不少女同学都表示诧异。到底是西医呢,真高攀他。

  她不服气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们像姐妹般拉扯大。那时子群比我小一截,拖着鼻涕的小孩,我不屑与她交 谈,感情反而很差。

  我答:“要是你像我,不会超过三十四。”

  考上大学,开心得我俩晕得一阵阵,这个时侯,唐晶开始沉殿下来,而我认识涓生,无心向学。

  她说:“或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在想什么?”

  我说:“你自己处处小心点,别撞痛了胸部——”

  我柔声说:“唐晶,这些年来,你也吃足苦头吧。”

  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

  “柬埔寨还有活人呢,我锦衣美食,岂肯言苦?”

  “咦,你这么早哪里去?”我问她。

  一直还那么滑稽,真了不起。

  “我自己乘车,已经约了同学。”她说,“我们下午见。”

  我终于开始那职业妇女生活。

  我回到早餐桌上,平儿在喝牛奶,白色的泡沫缀在他的上唇,像长了胡 子。

  安排妥当,星期一、三、五一定回去看平儿,周末等他们来探访我。

  涓生怔怔地对牢着黑咖啡。

  四月一日,我居然能够准时起床 ,因为一夜 失眠,百感交 集。

  我说:“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她仿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问他说。

  搭船过海去上班,渡轮上男女大部分皆睡眼惺松,面孔苍白,都低头阅报,也有化妆鲜明的女人,紫色的胭脂在清晨的光线中尤其悲怆,打扮好了应出席大宴会大场合,不应挤在公共交 通工具上,、再鲜艳的花也糟踏了。

  涓生仍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有当众抓痒、挖鼻孔、擤鼻涕、剪指甲的人,我低下头,不敢看下去。

  “涓生!”

  嫁史涓生太久,与现实脱节,根本没有机会与社会上其他人接触,如今走出来,成为他们一分子,我倒可以习惯,只不知过他们会不会接受我。

  他站起来,“我先去开会,中午别出去,我回来吃饭。”

  我的老板叫布朗先生,英国人。伊的英语带着乡下口音,他块头大,而且近四十岁,已开始发胖,一套三件头深蓝色西装紧紧绷在身上,大概是七八年前缝的,已经少了三个号码,但他仍依希望可以再穿三年,背心包着胃,裤腰包着肚腩,袖子已磨得起镜面。

  “天气凉,你穿够衣服没有?”

  我进他房报到的时候他正在除外套。转过身来欢迎我,伸手与我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衬衫腋下一块黄色的汗渍,不知有多少天没洗了。

  他没有回答我,径自出门。

  我忽然想到涓生的朗凡凯丝咪西装与乳白威也拉衬衫。

  我匆匆喝口红茶,“阿萍,将弟弟送下去,跟司机说:去接他的时候,车子要停学校大门,否则弟弟又找不到,坐别人的车子回来。”

  我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男人,一刹那呆怔怔的。

  平儿问:“我的作业呢?今天要交 的。”

  他为我介绍同事完毕,交 给我一篇中文,指一指角落的一张小写字台,叫我过去坐着翻译。

  “昨天已经放进你的书包里去了,宝贝,”我哄他出门,“你就要迟到了,快下楼。”

  一个后生模样的孩子把纸与笔放在我桌上。

  平儿才出门,电话铃响,我去接听。那边问:“好吗?幸福的主妇。”

  其他的同本低着头默默地抄写、工作,也没与我说话。

  “是你,唐晶。”我笑,“怎么?又寂寞至死?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騷的女人。”

  我坐下来。

  “嘿!我还算牢騷多?夏虫不可以语冰。”

  生命中仿佛失去十三年,我在做二十一岁时放下的工作。

  “是不是中午吃饭?饭后逛名店?到置地咖啡厅如何?”

  我努力逼退心中的凄酸。

  “一言为定,十二点三刻。”唐晶说。

  午饭时分大家凑钱买饭盒,我也付出一份。有同事递一只纸杯子给我,我倒了茶,喝一口,觉得只有茶的颜色,没有茶的味道,一阵涩味,这叫做茶?我默不作声。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个胖胖的男同事自我介绍,“我叫陈总达。”

  女佣阿萍上来了,“太太,我有话说。”她板着一张脸。

  “叫我子君。”我与他握手。

  我叹一口气,“你又有什么要说?”

  陈总达似乎格外的和蔼可亲,“欢迎加入我们部门,慢慢你就惯了。”

  “太太,美姬浑身有股臭騷味,我不想与她一间房睡。”

  一个女孩子说:“陈先生又不是我们的行列,他是电脑部主管。

  美姬是菲律宾工人,与阿萍合不来。

  布朗也是主管,那么陈也是老板级,上司还这么寒酸,咱们这些伙计更加无地位可言。

  “胡说,人家一点也不臭。”我求她,“阿萍。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这个家,有我就有你,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万事当帮帮我忙,没有她,谁来做洗熨?刷地板、揩玻璃窗?”

  饭盒子送来,大家围在一起吃。

  她仍然后娘般的嘴脸。

  我略略吃几口,想到家中阿萍煮的三菜一场,老被我嫌——“阿萍,又是鸡汤?弟弟不爱喝鸡汤。”“阿萍,先生最恨药芹,你跟官不知官姓啥!”

  “要加薪水是不是?”我问。

  想到自己的嚣张,我忍不住微笑。

  “太太,我不是那样的人。”

  同事看样子都很斯文,当然,一两日间难以清楚底蕴。

  我尖叫一声,“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我让你。”

  工作乏味而繁忙,一星期后我略有眉目。布朗叫人做事如舞女做旗袍,非改不可,他自己挥舞红笔,将下属大作改得面目全非,等于重新写过,但是他自己又不肯动笔,如果由他一手写就,未免太寂寞,改人文章,自己存着一股威风。

  阿萍啐我,“要死嘛,太太,我五六十岁的人了,太太也太离谱了。”她逃进厨房去。

  可怜的小男人。

  我伏在桌子上笑。

  每天下班,我如打完仗一般,出生入死,各色人等都要放软声音服侍,实是很劳累的一件事。

  门铃响,美姬去开门,进来的是母亲。

  露丝职位虽比我更低。气焰比我高张,一把尖喉咙,因是熟手,趁着告诉我女厕在什么地方,后生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呱掭瓜掭,唯恐天下不知新同事的无能。

  “咦,”我说,“妈妈,你怎么跑了来,幸亏我没出去,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

  我因为过度震惊,故此目无反应,任人鱼肉,凡是谁不高兴的琐碎工夫,都住我头上推。

  “没什么事,”妈妈坐下,“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

  我无所谓,我还争什么呢?要争我不会跟辜玲玲争?

  我不悦,“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

  那个胖胖的陈总达特别和蔼,看出我是生手,事事指点我。

  “她公司里忙,走不开,下了班应酬又多。”

  光是翻译也很噜苏,许多专门名词要到各部门查询,一等便一个上午,下午通常出去开会,做跟班查货看货,有时六点也走不掉。

  “要哪一只?”我问。

  下班仍可去看平儿与安儿。

  “随便吧。”母亲犹豫,“晚装手袋都一样。”

  安儿为出国的事忙,我讶异,才十二岁多一点的女孩子,一切井井有条。

  “我问问她。”拨电话到她写字楼去。

  涓生陪安儿去加拿大领事馆办妥手续,在温 哥华选中了一个寄宿中学。

  子群本人来接听,“维朗尼加-周。”她自报姓名。

  安儿告诉我:“波姬小丝走红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我好笑,“得了女强人,是我,你姐姐。要借哪一只手袋?”

  但是我们家有一只旧闹钟已经十五年了,是我念初中时用的,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以独立呢?

  “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她说,“还有,那条思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真会挑。”

  为了送安儿到飞机场,我告一个上午的假。

  “不舍得?”

  安儿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她说父亲给她许多现款,她不愁没有衣服穿。

  “你以为逢人都似这般小气?我交 给妈妈给你,还有,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

  她太懂事,我反而觉得凄凉,鼻子又酸又涩,声音浊在喉咙中。

  “妈妈有话跟你说,又赖我。姐夫呢,出了门了?”

  如果她已经十七八岁,我会心安理得,到底还小.我终于用手帕掩上面孔。

  “今天医院里开会,他早出门去。”

  安儿答应暑假回来看我。

  “诊所生意还好吧。”

  涓生在飞机场见到我,迟疑一下,走向前来与我说话。

  “过得去。”

  “如何?生活还习惯吗?”他问道。

  “丈夫要着紧一点。”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想了很久,我中肯地说:“刚开始,还不知道。”

  “完了没有?我娘只管我生了一对眼睛。”

  “听说你找到一份工作?”

  “戚三要离婚了,你知道不?”

  “是的。”

  我讶异,“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婚?”

  “记住,别人做得来的事,你也做得来。”

  “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少不了要作怪。”她笑,“所以姐姐呀,你要当心。”她挂了电话。

  我说:“唐晶也这么说。”

  我骂,“这子群,疯疯癫癫的十三点。”

  他仿佛尚有活要说,我却转身离开,他也没有叫住我。

  妈妈说:“子君,我有话跟你说。”

  回到公司,同事们已吃过午饭,我吃一个苹果充饥。

  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 给母亲,又塞一千元给她。

  陈总达走过来说:“当心胃痛。”

  “子君,”母亲间我,“涓生最近对你好吗?”

  我抬起头,牵一幸嘴角,算是打招呼,不言语。

  “老样子,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笑,“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

  “咦,你哭过了?”他毫不忌讳地表示关心。

  “直说忙。”

  我还是不出声。

  我说:“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

  他把脸趋近来,陈总达并不是美男子,我连忙退开一步,还是与男同事维持一点距离的好。

  母亲说:“子君,我四个孩子中,最体贴的还是你,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大嫂脾气又不好,子群吊儿郎当,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人家同我说,子群同外国男人走,我难为情,不敢回答。”

  事实上他的外型很可笑,有点头大身小,一张脸上布着幼时长青春痘时留下的斑痕,架一副老式玳瑁边的眼镜。

  我微笑,“什么人多是非?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

  陈总达外型非常老实,也非常勤力,自中学毕业,近二十年间便在这所大机构里做,升得不比人快,但总算顺利,所以他也有一股自信。

  “可是一直这样,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

  他对我的关心我不是不感激,但是我不认为他可以帮我。

  “妈,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哭了?”陈总达锲而不舍地追究下去。

  “不用特地送我。”

  我奇怪,平日他也是一个很懂得礼貌的人,不应问这么多的问题。

  “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

  我只点点头。

  “很贵的吧,你大嫂也作兴这个,也不懂节省。”

  “不要为泼泻的牛奶而哭。”他说。

  我跟阿萍说:“我不在家吃午饭。”

  忽然之间运用一句似是而非的成语,我只好笑了。

  “可是先生回来吃呢。”阿萍说。

  他说:“不好的男人因他去,你自己坚强起来才是正经事。”

  “你陪涓生吧。”母亲忙不迭地说。

  我怔住,随即吃惊。我看错陈总达了,老实的表皮下原来是一个精密的、喜欢刺听旁人秘密的汉子。我来这里才一个月,他怎么知道我的事?从刚才的两句话听来,他对我的过去仿佛再详尽没有。

  我沉吟,“但是我约了唐晶。”

  我有点失措,随即继续保持沉默。

  母亲不悦:“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女朋友,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怪里怪腔,目中无人,一副骄傲相,你少跟她来往。”

  说话太多是我的毛病,总得把这个吃亏的缺点改过来才是。

  我跟阿萍说:“你服侍先生吃饭、说我约了唐小姐。”

  他肥脸上充满诚意,轻轻说:“离婚在这年头也是很普通前事,不必挂在心头。”

  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子君,妈劝你的话,你只当耳边风。”

  我非常好奇,想问:“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小说,  我把她送出门,“妈,你最近的话也太多了一点。”

  送别安儿的悲怆一下子减半。

  我们下得楼来,司机刚巧回来,我将母亲送了回家,自己到碧茜美容屋。

  “你不要误会,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怀。你的家事一下子就传开了,大机构里传言与谣言最多,每个工作人员的嘴巴都喳喳喳不停,”他微笑,“但我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化妆小姐见了我连忙迎出来,“史太太,这一边。”

  “是吗?”我温 和地敷衍他,“好本事。”

  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

  那个下午布朗先生把我写的报告全数扔出来,评语是:“不合格式”,我莫名其妙,正在这个时候,薪水单发出来了,找看一看纸上打的数目:四三二零,不知怎地,手发起抖来。

  “——史太人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

  这不是血汗钱是什么?这跟祥子拉洋车所得来的报酬有什么分别?我万念俱灰,不禁伏在办公桌上。

  找摆摆手说不要。

  同事见我如此难过,也不问什么情由,只装看不见,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毕现,今天总算叫我看到,也不没有什么伤心,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悲愁又有什么用?”

  温 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

  我把报告的格式先往看一次,然后依足了条文,原封不动地抄了给布郎。

  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家里琐事多,虽然唐晶老说:“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不然唐品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

  女秘书提醒我,“他不喜欢人告假,这次是给你下马威,你要当心。”这样的警告已算难能可贵。

  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十一点三刻,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不如到处逛逛。

  我默然。

  我重新化点妆,看上去容光焕发,缓步走到置地广场,有时真怕来中环,人叠人的,个个像无头苍蝇,碰来碰去,若真的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

  从一个西医的夫人贬为小职员,不是人人有这样的机会,我神经质地笑……

  满街都是那些赚千儿两千的男女,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打字声与饭盒子中,应该是值得同情的,但谁开心呢?

  下班时分,陈总达跟我说,“要不要去喝一杯东西?松弛一下神经?”

  我走进精品店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史太太。”

  我也闻说过,放工后可以到一些酒吧去享受一下所谓“欢乐时光”。那时的酒特别便宜,气氛特别好,是打工仔的好去处。不知怎地,我有种乐得去见识见识的感觉,于是点点头。

  “哦,姜太太,可好?”连忙补一个微笑。

  陈总达有种形容不出的欢喜,他对我很好,我看得出来,希望他不是时下那种急色儿,他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小人物,闲时略为东家长西家短是有的,真要他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除非喂他吃豹子胆。

  “买衣服?”姜太太问道。

  对这样的中性人物,我是放心的——我又什么不放心?我已是两子之母,离婚妇人。

  “我是难得来看看,你呢,你是长住此地的吧?”我说。

  人们对我怎么想呢?

  “我哪儿住得起?”

  我唯一知道的混合酒是“蚱蜢”,那时涓生喜其颜色悦目,时常调来吃。

  “姜太太客气了。”

  陈总达的开场白很奇特,他说:“发了薪水了。”

  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

  我居然很有共鸣,“是,发了薪水。”

  姜太太搭讪说:“要买就挑时髦些的。”

  “你自己一个人花吧?”他试探问。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

  “是。”我点点头。

  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袖。

  “这就是做女人的好处。”他说。我呷一口酒,洗耳恭听他的下文。

  我开出支票,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取衣服。

  “我那份薪水一家开销呢。”他感叹。

  “我先走一步了,姜太太。”

  “呵,多少个孩子?太太没有做事?”

  “约了史医生吃中饭?”她问。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在念小学,太太即使出去做,也不过赚千儿几百,干脆在家充老妈子算了。”

  “不,约了朋友,”我笑,“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

  我点点头,“现在一万元的月薪也不是那么好花的了。”

  她也笑。

  他像是遇到知己,“可不是,你以前的先生是干哪一行的?”

  我步出精品店。

  我很辛酸,答道:“做些小生意。”

  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喜欢听歌,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趣味真低。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他狐疑,“他们说是西医。”

  我很愉快地找到预订的桌子,刚叫了矿泉水,唐晶就来了。

  明知故问,我也变得会耍花招了,我问,“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她一袭直裙、头发梳个髻,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我喝声彩。

  “可是传得好厉害呵,说跟女明星辜玲玲走的,便是你的前夫。”

  “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我笑。

  我的酒意涌上来.便说,“辜玲玲?没听说过。”

  她一坐下就反驳,“我没人追?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连维朗尼加-周都有人追,你担心我?”

  这时候有人在我背后拍一记,“子君,你怎么在这里?”

  我问:“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

  我转头:“唐晶。”

  “最重要是她觉得快乐。”唐晶叹口气。

  连忙拉着她的手。

  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

  “来,我送你回去,你喝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分说拉起我。

  “最近好不好?”我不着边际地问。

  我说:“我才喝了两口,刚坐下。”

  “还活着,”唐晶说,“你呢,照样天天吃喝玩乐,做其医生太太?”

  她也不跟我多说,替我抓起手袋,立刻走。

  我抗议,“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对人民有大贡献。”

  我只好向陈总达挥手执意。

  唐晶打量我,“真是的,咱们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皮光肉滑,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享福的人到底不同。”

  在车子里我对唐晶说:“我没有醉。”

  “我享什么福?”我叫起来,“况已你也正美着呢。”

  “我知道你没有醉。”

  “咱们别互相恭维了,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唐晶笑。

  我看她。初春,她一身-皮衣裙,明艳的化妆打扮,厌世的神情,益发衬托得我十分猥琐、我低下头来。

  我唏嘘,“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她问我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

  “我不想你跟那种对时坐喝酒,不出一小时,人家就视你为他的同类。”唐晶教训我。

  唐晶倒抽一口冷气,“胸罩,我看着她出生的那小宝宝现在穿胸罩了?”

  我也觉得无话可说,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十岁就穿了,”我没那么好气,“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

  “一眼看就知道娶了老婆二十年后嫌她闷的小男人小职员。子君,你再离十次婚,也不必同这种人来往。”

  “多惊人,老了,”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真老了。”

  我不响。

  我咕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你看,像我,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人教堂,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像他家奴才似的。

  “寂寞?”唐晶问。

  唐晶笑,“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

  我点点头。

  “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她有点十三点,不知多享受人生,你呢?何时肯静下来找个对象?”

  “他们也未必能帮你解决问题。”唐晶说。

  唐晶喝一口咖啡,长叹一声。

  我说:“今日发了薪水。”借故叉开话题。

  “如果有一件好婚事,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她说。

  “太好了,有什么感受?”

  我白她一眼,“你别太幽默。”

  “作孽,”我叹口气,“真是血汗钱。唐晶,我勿想做下去了。”

  “没有对象可,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她好不颓丧。

  “你奶奶的,你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剥你的皮,”她恼怒万分,“现在只有这份工作才可以救你,你看不出来吗?”

  “你将就一点吧。”我劝她。

  我叹口气,“我说说而已,不敢不做。”

  唐晶摇摇头,“子君,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就不打算迁就了,这好比买钻石手表——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

  “你如果寂寞,我介绍你看红楼梦。”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丈夫好比钻石表?”

  “闷死人呢。”

  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芋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

  “你才闷死人。”她气道。

  “见鬼。”我啐她。

  唐晶将车开到她的家去,我们一起踢了鞋子喝酒,她将两本深蓝色的线装破烂的书本交 到我手中,我提不起劲来看,略翻一下,看到两行警句“……一世无成,半生潦倒。”有点意思。

  她爽朗地笑。

  “咦,”我说:“这不是我吗?”

  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但忽然之间,我有点羡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真能干。

  “你?你才想,是我才真,”唐晶说,“一事无成,半生潦倒。”

  “涓生对你还好吧?”唐晶问。

  “潦倒也有人争?”我白她一眼。

  “他对我,一向没话说。”

  顺手拾起一本杂志,看看封面:“……张敏仪是谁?”

  唐晶点点头,欲言还休的样子。

  “一个很能干的女子。”

  我安慰她,“放心,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

  我问:“她能干还是你能干?”

  唐晶看着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时间到了,我得回办公室。”

  “我?我跟人家提鞋也不配。”

  我惋惜说:“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

  “你认识她吗?”

  唐晶向我挤挤眼,“去找一份工作,为了好戴这只表。”

  “点头之交 。”

  我与她分手。

  我将手中的一杯酒一干而尽,“她快乐吗?”

  我看看时间,两点一刻,安儿也就要放学了。下个月是涓生的生日,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作礼物。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都是他的钱,表示点心意而已。

  “我没敢问。”唐晶说。

  选好皮带,走到连卡佛,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她真是高大,才十二岁,只比我矮两三寸,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

  “见高拜,见低踩,”我哼一声,“见到我什么话都骂,见到人家问也不敢问。”

  见到我迎上来,老气横秋地说:“又买东西给弟弟?”

  “你醉了。”

  “何以见得?”我拢拢她的头发。

  “醉了又如何?”我倒在她家地毯上。

  “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因爸爸是独生子,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曾经皱过眉头,所以二胎得了儿子,便宠 得像迟钝儿似的。”

  朦胧间听见她说:“不怎么样,明天还得爬起来上班。”

  “谁说的?”我笑骂,“嚼舌根。”

  “阿姨说的。”

  子群这十三点,什么都跟孩子们说,真无聊。

  “她还讲些什么?”

  “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五谷不分,又不图上进,要当心点才好。”安儿说得背书似地滑溜。

  我心头一震。看牢安儿。

  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意与诅咒。这些年来,子群在外浪落,恐怕也受够了,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我早听惯,懒得理会。

  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

  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成长得太快,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怪我太爱她弟弟?我给她的时间不够?

  我怔怔地看住她,这孩子长大了,她懂得太多,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

  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7”

  “是吗?”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你辛苦吗?我不觉得,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什么也没做过。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钱是爸爸赚的,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我们的功课有补习 老师,爸爸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做过什么?”

  我只觉得浊气上涌,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我顿时喝道:“我至少生了你出来!”

  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

  安儿耸耸肩,“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

  我气得发抖。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我喝问。安地已经转头走掉了,我急步追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她。

  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我一咬牙上车,管她发什么疯,我先回家再说,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

  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阿萍来开门,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

  “咦,你怎么在家?”我皱起眉头问。

  涓生说:“我等你,中饭时分等到现在。””

  “干什么?”我觉得困跷。

  “我有话跟你说,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泪生一字一字说出来,仿佛生着非常大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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