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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1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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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1章小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史涓生,变心由你,离婚与不离婚在我,但是我告诉你,我可不由得你随意侮辱,你父母是自己走来的,我并没有发动亲友来劝你回头。”我瞪着他,“老实说,到了今天此刻,我也不希望你回头,但是请你一张尊嘴当心点。”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推推身边的涓生,“起来吧,今天医院开会。”

  涓生颓然坐在沙发,上,“子君,我求你答应我离婚,我实在撑不住了。”他用手掩住了脸。

  涓生伸过手来,按停了闹钟。

  在我怀中的平儿仰起头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

  我披上睡袍,双脚在床 边摸索,找拖鞋。

  我拍拍他肩膀,“不怕,不怕,不吵了。”我把他抱在膝头上,“你睡一会儿,妈妈抱着你。”

  “子君。”

  平儿将他的胖头埋在我怀中。

  “什么事?”我转头问。

  我抚着他的头发——

  “下午再说吧,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 没有。”我拉开房门。

  他现在撑不下去了,我苦笑,一切仿佛都是我害的,他才是牺牲者。

  “子君,我有话同你说。”涓生有点急躁。

  在那一刹间,我把他看个透明。

  我愕然,“说呀。”我回到床 边坐下。

  这样的男人要他来干什么?我还有一双手,我还有将来的岁月。另外一个女人得到他,也不见得是幸福,他能薄情寡义丢掉十多年的妻,将来保不定会再来一次。

  他怔怔地看着我。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两点半才回来,睡眠不足,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

  我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好,我答应你,马上离婚。”

  我轻轻问:“说什么?”

  他抬起头,那一刹那他双目泛起复杂的光芒,既喜又惊,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只有悲伤,并没有怒火。

  他叹口气,“我中午回来再说吧。”

  “真的?”他不置信地问。

  我笑了。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

  “真的。”

  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整天捧牢漫画书。

  “有什么条件?”

  我摇他,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幸亏只有一个儿子,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 ,就得花几个钟头。

  我看看平儿的苹果脸。“每天回来看平儿与安儿。”

  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妈妈,你在这儿吗?我有事找你。”她看看在床 上咿唔的弟弟,马上皱上眉头,“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下次不起床 ,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

  “当然,当然,”涓生兴奋地搓着双手,“这里仍然是你的家,要是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留宿的。”

  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可爱得不像话,我狠狠吻他的脸,把他交 在佣人阿萍的手里。

  我别转面孔,不想看他的丑态。

  安儿看不顺眼,她说:“妈妈假如再这样,将来他就变成娘娘腔。”

  “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他可以立刻替我们办手续,补签分居,他可以证明我俩已分居两年,马上离婚。”涓生用试探的语气提出来。

  我伸个懒腰,“将来再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我眼前一黑,连忙深呼吸。等一年半也来不及了,涓生此刻觉得与我在一起如生活在地狱中,好,我助他逃出生天也罢。

  “我那胸罩又紧了。”安儿喜悦地告诉我。

  “有这样的事?”我听见自己说,“好,你去律师楼安排时间,我同你去签字便是。”

  “是吗,”我讶异,“上两个月才买新的,让我看看。”

  这一下子他呆住了。

  我跟到女儿房间去,她脱下晨褛让我观察。

  我勇敢地抬起头,“我明天便去找房子,找到通知你,你放心。”

  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鼓蓬蓬的俨然已有少女之风,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

  我抱起平儿进房,将他放在床 上,盖好被子,这孩子,已被我宠 坏了,娇如女孩子。

  她说:“好痛。”

  回到客厅,看见涓生还站在那里,我诧异地问:“你还不走?这里没你的事了,”

  “放学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陪你买新的。”

  他呆呆地看着我。

  她换上校服,“妈妈,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非常盼望的样子。

  过一会儿,他说:“她想见见你。”

  我瞪她,“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

  “是吗,有机会再说吧。”

  她不服气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连我自己都佩服这种镇静。

  我答:“要是你像我,不会超过三十四。”

  “那我走了。”他说。

  她说:“或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好走。”我说着拾起报纸。

  我说:“你自己处处小心点,别撞痛了胸部——”

  他又逗留片刻,然后转身去开门。

  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

  我听到关门声,低下头才发觉手中的报纸悉悉作响,抖得如一片落叶,我吃惊地想: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我双手也在发抖,不不,我浑身在颤抖,我大叫一声,扔下报纸,冲到书房去斟了一小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咦,你这么早哪里去?”我问她。

  电话铃响,我连忙去接听,有人说话也好。

  “我自己乘车,已经约了同学。”她说,“我们下午见。”

  “回来了?”是唐晶。

  我回到早餐桌上,平儿在喝牛奶,白色的泡沫缀在他的上唇,像长了胡 子。

  “是。”我答。

  涓生怔怔地对牢着黑咖啡。

  “见到涓生没有?”她问。

  我说:“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她仿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问他说。

  我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只觉得一口气不大顺,有点喘着的模样。

  涓生仍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晶沉默很久,我还以为她把电话挂断了,喂了几声她才说:“也好。”

  “涓生!”

  我想一想答:“他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何尝不宝贵。”但这句话与将杀头的人在法场大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相似,一点力也没有。

  他站起来,“我先去开会,中午别出去,我回来吃饭。”

  “一我下班来你处。”唐晶说。

  “天气凉,你穿够衣服没有?”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我,径自出门。

  “客气什么。”她的声音听上去闷闷不乐。

  我匆匆喝口红茶,“阿萍,将弟弟送下去,跟司机说:去接他的时候,车子要停学校大门,否则弟弟又找不到,坐别人的车子回来。”

  终于离婚了,逼上梁山。

  平儿问:“我的作业呢?今天要交 的。”

  我蹑足进房,注视正在沉睡中的平儿。

  “昨天已经放进你的书包里去了,宝贝,”我哄他出门,“你就要迟到了,快下楼。”

  我靠在床 沿,头抵在床 柱上,许久不想转变姿势,渐渐额角有点发麻,心头也有点发麻。

  平儿才出门,电话铃响,我去接听。那边问:“好吗?幸福的主妇。”

  离开这个家,我到什么地方去!学着像唐晶那样自立,永不抱怨,永不诉苦?不知我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否?

  “是你,唐晶。”我笑,“怎么?又寂寞至死?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騷的女人。”

  一双柔软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抬起头,穿校服的安儿站在我的面前。

  “嘿!我还算牢騷多?夏虫不可以语冰。”

  我与她走到书房坐下去。我有话要跟她说。

  “是不是中午吃饭?饭后逛名店?到置地咖啡厅如何?”

  我说:“安儿,你父亲与我决定分手,我会搬出去住。”

  “一言为定,十二点三刻。”唐晶说。

  安儿很镇静,她立刻间:“那女人会搬进来吗?”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你父亲会搬去跟她住。祖父母则会来这里照顾你们。”

  女佣阿萍上来了,“太太,我有话说。”她板着一张脸。

  安儿点点头。

  我叹一口气,“你又有什么要说?”

  “你要好好照顾弟弟。”我说。

  “太太,美姬浑身有股臭騷味,我不想与她一间房睡。”

  她又点点头。

  美姬是菲律宾工人,与阿萍合不来。

  “我尽可能每天回来看你们。”

  “胡说,人家一点也不臭。”我求她,“阿萍。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这个家,有我就有你,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万事当帮帮我忙,没有她,谁来做洗熨?刷地板、揩玻璃窗?”

  “你会找工作?”她问我。

  她仍然后娘般的嘴脸。

  “我会试试看。”

  “要加薪水是不是?”我问。

  “你没能把爸爸留住?”她又问道。

  “太太,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苦笑,“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我尖叫一声,“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我让你。”

  “弟弟会哭完又哭。”

  阿萍啐我,“要死嘛,太太,我五六十岁的人了,太太也太离谱了。”她逃进厨房去。

  “我知道,”我硬着心肠说,“他总会习惯的。”

  我伏在桌子上笑。

  安儿用一只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又划,她问:“为什么爸爸不要你?”

  门铃响,美姬去开门,进来的是母亲。

  我抬起头,“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不再美丽,或许我不够体贴,也许如你前几天说,我不够卖力……我不知道。”

  “咦,”我说,“妈妈,你怎么跑了来,幸亏我没出去,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

  “会不会再嫁?”安儿忽然异常不安,“你会不会跟另外一个男人生孩子?爸爸又会不会跟那女人生孩子?”

  “没什么事,”妈妈坐下,“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

  我只好尽量安慰她,“不会,妈妈再不会,妈妈的家亦即是你们的家,没有入比你们两个更重要。”

  我不悦,“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

  安儿略略放心。“我怎么跟弟弟说呢?”又来一个难题。

  “她公司里忙,走不开,下了班应酬又多。”

  我想半天,心底的煎熬如受刑一般,终于我说:“我自己跟他讲,说妈妈要到别的地方去温 习 功课,准备考试。”

  “要哪一只?”我问。

  “他会相信吗?”安儿烦躁地说。

  “随便吧。”母亲犹豫,“晚装手袋都一样。”

  我看她一眼,低下头盘算。

  “我问问她。”拨电话到她写字楼去。

  “妈妈,”她说,“我长大也永远不要结婚,我不相信男人,一个也不相信。”声若中全是恨意。

  子群本人来接听,“维朗尼加-周。”她自报姓名。

  “千万不要这样想,也许错在你妈妈——”我急忙说。

  我好笑,“得了女强人,是我,你姐姐。要借哪一只手袋?”

  “妈妈,你的确有错,但是爸爸应当容忍你一世,因为他是男人,他应当爱护你。”

  “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她说,“还有,那条思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

  我听了安儿这几句话,怔怔地发呆。

  “真会挑。”

  “可怜的妈妈。”她拥抱住我。

  “不舍得?”

  我亦紧紧地抱住她。安儿许久没有与我这样亲近了。

  “你以为逢人都似这般小气?我交 给妈妈给你,还有,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

  她说:“我觉得妈妈既可怜又可恨。”

  “妈妈有话跟你说,又赖我。姐夫呢,出了门了?”

  “为什么?”我涩笑。

  “今天医院里开会,他早出门去。”

  “可怜是因为爸爸抛弃你,可恨是因为你不长进。”她的口气像大人。

  “诊所生意还好吧。”

  “我怎么不长进?”我讶异。

  “过得去。”

  “太没有女人味道。”她冲口而出。

  “丈夫要着紧一点。”

  “瞎说,你要你妈穿着黑纱透明睡衣满屋跑?”

  “完了没有?我娘只管我生了一对眼睛。”

  我忽然觉得这种尖酸的口吻像足子群——谁说咱们姐妹俩不相似?在这当口儿还有心情说笑话。

  “戚三要离婚了,你知道不?”

  安儿不服,“总不见你跟爸爸撒撒娇,发发嗲。”

  我讶异,“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婚?”

  我悻悻然,“我不懂这些,我是良家妇女,自问掷地有金石之声 。”我补上一句,“好的女人都不屑这些。”

  “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少不了要作怪。”她笑,“所以姐姐呀,你要当心。”她挂了电话。

  安儿问:“唐晶阿姨是不是好女人?”

  我骂,“这子群,疯疯癫癫的十三点。”

  “当然是。”我毫不犹豫地答。

  妈妈说:“子君,我有话跟你说。”

  “我听过唐晶阿姨打电话求男人替她办事,她那声音像蜜糖一样,不信你问她,”安儿理直气壮,“那男人立刻什么都答应了。”

  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 给母亲,又塞一千元给她。

  我更加悲哀。

  “子君,”母亲间我,“涓生最近对你好吗?”

  真的?烫金也来这套?想来她何止要懂,简直必须要精呢,不然的话,一个女人在外头,怎么过得这许多寒暑?女人所可以利用的,也不外是男人原始的冲动。

  “老样子,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笑,“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

  “真的吗?”我问女儿,“你见过唐晶阿姨撒娇?”

  “直说忙。”

  “见过,还有一次她跟爸爸说话,绕着手,靠在门框上,头斜斜地柱着门,一副没力气的样子,声音很低,后来就笑了。”

  我说:“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

  “是吗?有这种事?”我竟然不知道。

  母亲说:“子君,我四个孩子中,最体贴的还是你,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大嫂脾气又不好,子群吊儿郎当,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人家同我说,子群同外国男人走,我难为情,不敢回答。”

  安儿说:“妈妈,你眼睛里除了弟弟一个人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微笑,“什么人多是非?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

  我怔怔地想:我倒情愿引诱史涓生的是她。

  “可是一直这样,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

  我真糊涂,我从来不知道别的女人会垂涎我丈夫,而我丈夫,也不过是血肉之躯,难经一击。

  “妈,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门铃响,安儿去开门。

  “不用特地送我。”

  她扬声说:“是唐晶阿姨。”

  “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

  唐晶这死鬼永远是漂亮的,一样是事业女性,一样的时髦衣裳,穿在子群身上,显得轻佻,但唐晶有个标致格,与众不同。

  “很贵的吧,你大嫂也作兴这个,也不懂节省。”

  我长叹一声,“只有你一个人同情我。”

  我跟阿萍说:“我不在家吃午饭。”

  唐晶看我一眼,“你并不见得那么值得同情,此刻持DSWS身份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社会不会同情你。”

  “可是先生回来吃呢。”阿萍说。

  安儿在一旁听见、比我先问:“DSWS?那是什么?”

  “你陪涓生吧。”母亲忙不迭地说。

  唐晶笑答:“DIVORCEDSEPERAIEDWIDOWEDSINGLE的女人。”

  我沉吟,“但是我约了唐晶。”

  我喃喃道:“真鲜。”

  母亲不悦:“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女朋友,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怪里怪腔,目中无人,一副骄傲相,你少跟她来往。”

  唐晶脱去脚上的皮靴子,把腿搁在茶几上。

  我跟阿萍说:“你服侍先生吃饭、说我约了唐小姐。”

  我问她:“今天早下班?”

  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子君,妈劝你的话,你只当耳边风。”

  “去看医生。”

  我把她送出门,“妈,你最近的话也太多了一点。”

  “什么病?”

  我们下得楼来,司机刚巧回来,我将母亲送了回家,自己到碧茜美容屋。

  “整容医生,不是病。”

  化妆小姐见了我连忙迎出来,“史太太,这一边。”

  我吃惊,“你要整哪里?”

  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

  “别那么老土好不好?”唐晶笑,“整容又不是新闻,”她啜口茶,“整眼袋,免得同事老问我:唐小姐,你昨晚又没睡好?我受不住这样的关怀。”

  “——史太人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

  “可是整容——”

  找摆摆手说不要。

  “你想告诉我只有台湾女歌星才整容?”唐晶笑,“女歌星也吃饭呀,你还吃不吃饭?令自己看上去漂亮一点是很应该的。如今时装美容杂志每期都刊登有关详情,如买件新衣而已。”

  温 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

  我发呆,“我真跟不上潮流了,唐小姐。”

  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家里琐事多,虽然唐晶老说:“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不然唐品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

  “你又不经风吹雨打,不需要整顿仪容。”

  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十一点三刻,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不如到处逛逛。

  “说真的,”她放下茶杯,“于君,你不是说要见一见辜玲玲?”

  我重新化点妆,看上去容光焕发,缓步走到置地广场,有时真怕来中环,人叠人的,个个像无头苍蝇,碰来碰去,若真的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

  “是,我说过。”

  满街都是那些赚千儿两千的男女,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打字声与饭盒子中,应该是值得同情的,但谁开心呢?

  “她也想见见你。

  我走进精品店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史太太。”

  我站起来,“你仿佛跟她很熟。”我瞪着唐晶,“你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是人还是鬼?”

  “哦,姜太太,可好?”连忙补一个微笑。

  唐晶指着我鼻子说:“若不是跟你认识二十多年,就凭你这句话,我还照你就是小狗。”

  “买衣服?”姜太太问道。

  我说:“对不起。”又坐下来。

  “我是难得来看看,你呢,你是长住此地的吧?”我说。

  “你这个标准小女人。”她骂。

  “我哪儿住得起?”

  “她在什么地方?我去见她。”我豁出去。

  “姜太太客气了。”

  “她在家里。”唐晶说。

  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

  “涓生也在那里吗?”我忍不住还是问。

  姜太太搭讪说:“要买就挑时髦些的。”

  “涓生哪有空?他在诊所。”。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

  “马上去,我看她怎么个美法。”我悲凉地说。

  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袖。

  “她长得并不美。”唐晶说。

  我开出支票,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取衣服。

  起先我以为唐晶帮我,但后来就知道唐晶最公道不过。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我先走一步了,姜太太。”

  她把我带到中上住宅区一层公寓。

  “约了史医生吃中饭?”她问。

  来开门的便是女明星辜玲玲本人。

  “不,约了朋友,”我笑,“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

  开头我还以为是菲律宾女佣,跟咱们家的美姬相似。烫着短发,黑实的皮肤,平凡的五官。

  她也笑。

  到唐晶称呼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辜玲玲,我诧异极点,故此表情反而非常自然。

  我步出精品店。

  这样的一个人!

  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喜欢听歌,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趣味真低。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跟我噩梦中的狐狸精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太普通太不起眼,连一身衣服都是旧的,活脱脱一个阿巴桑。我真不知是悲是喜,就凭她这副德性,便抢走了我的涓生?

  我很愉快地找到预订的桌子,刚叫了矿泉水,唐晶就来了。

  涓生真的发疯了。

  她一袭直裙、头发梳个髻,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我喝声彩。

  这辜玲玲要比我老丑三倍。

  “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我笑。

  她招呼我们坐,笑脸是僵硬的。

  她一坐下就反驳,“我没人追?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连维朗尼加-周都有人追,你担心我?”

  她大概是不肯称我为“史太太”,故此找不到称呼。

  我问:“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

  她双手很大很粗,像是做惯了活,指头是秃的,也没搽寇丹。

  “最重要是她觉得快乐。”唐晶叹口气。

  如此家乡风味的女人。

  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

  她开口:“听说你答应离婚。”

  “最近好不好?”我不着边际地问。

  我点点头。

  “还活着,”唐晶说,“你呢,照样天天吃喝玩乐,做其医生太太?”

  涓生竟会我取她,难道我比她更不如?

  我抗议,“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对人民有大贡献。”

  她松一口气,“我跟涓生说,受过教育的女性,不会在这种事上生枝节。”算是称赞我?

  唐晶打量我,“真是的,咱们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皮光肉滑,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享福的人到底不同。”

  但说的话也很合情合理。

  “我享什么福?”我叫起来,“况已你也正美着呢。”

  “我自己也是过来人,”这么坦白,“离婚有一年。”

  “咱们别互相恭维了,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唐晶笑。

  这时候一个跟安儿一般高大的女孩子自房内走出来,冲着辜玲玲叫声“妈”。

  我唏嘘,“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她问我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

  这大概便是安儿说过的冷家清。女儿长得跟妈差不多样子,黑且实,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比起她。安儿真是娇滴滴的小安琪儿。

  唐晶倒抽一口冷气,“胸罩,我看着她出生的那小宝宝现在穿胸罩了?”

  听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史涓生敢情有毛病,这跟他自己的家有什么两样?他却舍却自己亲生的孩子不要,跑来对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倘若这是爱情,那么爱情的魔力也太大了?

  “十岁就穿了,”我没那么好气,“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

  他目前所唾弃的生活方式跟他将来要过的生活方式一模一样,旁观者清,我知道他是要后悔的。

  “多惊人,老了,”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真老了。”

  辜玲玲的家并不如一般明星的家那么金碧辉煌,看得出是新装修,是涓生出的钱?

  我咕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你看,像我,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人教堂,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像他家奴才似的。

  主色用浅咖啡,很明显是想学欧美小家庭那种清爽简单的格调,大致上没有什么不妥,但细节就非常粗糙:一套皮沙发是本地做的,窗帘忘了对花,茶杯与碟子并不成一套。

  唐晶笑,“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

  涓生所放弃的要比这一切都精细美丽考究,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能够在肉欲上满足他?

  “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她有点十三点,不知多享受人生,你呢?何时肯静下来找个对象?”

  我听见唐晶说:“……这样也好,见过面之后,你们有话可以直说。”

  唐晶喝一口咖啡,长叹一声。

  我不以为然,唐晶太虚伪,我与这个女人有什么话要说?见过面,免得在一些场会碰上了也不晓得避开,如此而已。我笨了这些年,从今天开始要学精乖。

  “如果有一件好婚事,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她说。

  然后,唐晶拉一拉我,示意要走,我俩站起来。

  我白她一眼,“你别太幽默。”

  那辜玲玲还不好意思说:“没有什么招待。”

  “没有对象可,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她好不颓丧。

  应酬功夫是要比我们好,她们做戏的人……也许唐晶又要说我老土,一杆子打沉一船人。

  “你将就一点吧。”我劝她。

  我们走到门口。迎面碰见一个老头进来,弓背哈腰,满头白发,看上去活脱脱似个江 北裁缝。只见唐晶朝他点点头。

  唐晶摇摇头,“子君,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就不打算迁就了,这好比买钻石手表——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

  老头看我们一眼,熟落地进屋去。辜玲玲掩上门。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丈夫好比钻石表?”

  我心中气苦,便抢白唐晶,“你跟她家人很熟呢。”

  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芋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

  唐晶将我塞进车子。

  “见鬼。”我啐她。

  “你道他是谁?”

  她爽朗地笑。

  “谁?”我恶声恶气。

  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但忽然之间,我有点羡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真能干。

  “那是辜玲玲的前夫,叫做冷未央,当年鼎鼎大名的编剧家,一个剧本值好几万。”

  “涓生对你还好吧?”唐晶问。

  我倒抽一口冷气:“什——么!”

  “他对我,一向没话说。”

  我真正的吃惊了,那么一个精老头?没有六十五也有五十五,一副褴褛相,她嫁了他?我的天,这涓生知不知道?”

  唐晶点点头,欲言还休的样子。

  太离谱了,我还以为女明星个个穷奢极侈,锦衣玉食,出外时乘搭劳斯莱斯,一招手来一车的公子,身上戴几百卡拉钻石一要什么有什么,然后成日披着狐裘(狐狸精),脚踏高跟拖鞋,脚趾都搽得鲜红,专等她情人 的妻来找她算账。

  我安慰她,“放心,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

  不是那回事。

  唐晶看着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时间到了,我得回办公室。”

  谁知不是那回事。我呆呆地由得劲风吹打我的脸。

  我惋惜说:“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

  “冷呢,”唐晶说,“把车窗摇上。”

  唐晶向我挤挤眼,“去找一份工作,为了好戴这只表。”

  我如堕入五里雾里,朝唐晶看过去。

  我与她分手。

  唐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处身暖巢太久了,外边的事难免不大明白。”

  我看看时间,两点一刻,安儿也就要放学了。下个月是涓生的生日,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作礼物。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都是他的钱,表示点心意而已。

  太不可思议,史涓生巴巴地抛妻离子,跑去拣这个老头的旧鞋,还得帮他供养两个孩子?这莫非前世的债。

  选好皮带,走到连卡佛,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她真是高大,才十二岁,只比我矮两三寸,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

  难怪我公婆都会跑出来替我说话。

  见到我迎上来,老气横秋地说:“又买东西给弟弟?”

  涓生倒霉也倒足了。

  “何以见得?”我拢拢她的头发。

  “这个女人!”我只能够这么说。

  “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因爸爸是独生子,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曾经皱过眉头,所以二胎得了儿子,便宠 得像迟钝儿似的。”

  “化起妆来在台上看还是不错的。”唐晶说,“许多人佩服她的演技。”

  “谁说的?”我笑骂,“嚼舌根。”

  我愤愤地说:“那自然是一流的。”

  “阿姨说的。”

  “她手边也有点钱,也不尽靠史涓生。”唐晶看我一眼。

  子群这十三点,什么都跟孩子们说,真无聊。

  “现在不靠,将来就靠了,谁不知道西医是金矿。”我说。

  “她还讲些什么?”

  “这金矿至少还有一部分是你的。”唐晶说:“现在真要谈谈你的将来了。”

  “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五谷不分,又不图上进,要当心点才好。”安儿说得背书似地滑溜。

  “见过大明星辜玲玲之后,。一我觉得自己的前途很乐观。”我很讽刺且赌气地说。

  我心头一震。看牢安儿。

  “你别看轻她,”唐晶叹口气,“人家很有办法,到南洋登次台便有几十万收入。”

  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意与诅咒。这些年来,子群在外浪落,恐怕也受够了,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我早听惯,懒得理会。

  “这社会太拜金。”我感慨地说。

  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

  唐晶边笑边点头,“所然不出我所料,怪起社会来了”

  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成长得太快,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大力捶唐晶的大腿。

  她怪我太爱她弟弟?我给她的时间不够?

  唐晶说:“嗳嗳嗳,当心,我这只脚在踏离合器——喂,子君,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嘴巴斗不过我,就喜欢打我的习惯?”

  我怔怔地看住她,这孩子长大了,她懂得太多,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

  我们的思想一下子飞回童年的平原,我悲伤起来,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呢,转眼二十多年,人不怕老,最怕一事无成。我被生命骗了。

  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7”

  “别想得太多,来,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吃莱。”

  “是吗?”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你辛苦吗?我不觉得,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什么也没做过。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钱是爸爸赚的,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我们的功课有补习 老师,爸爸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做过什么?”

  我说:“唐晶,送我回家吧,我那儿子醒来不见我,又要哭的。”

  我只觉得浊气上涌,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我顿时喝道:“我至少生了你出来!”

  “权当你自己已经死了。”唐晶说,“何必那么巴结?你丈夫认为你已无资格为人母人妻 ,你尚不信邪?有时也得替自己着想一下。”

  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

  我苦笑:“唐晶。我真是不知道你这个人是邪是正。”

  安儿耸耸肩,“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

  “你管我呢,反正我没勾引 过人家的丈夫,破坏人家家庭。”她仰起鼻子。

  我气得发抖。

  “也许,”我难过地说道,“物必自腐然后虫生。”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我喝问。安地已经转头走掉了,我急步追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她。

  唐晶点点头,“你的态度不错,很客观。这年头,谁是贤妻,谁是狐狸精?谁好、谁忠,都没有一面倒的情况了,黑与白之间尚有十几层深浅不同的灰色,人的性格有很多面,子君你或者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但却是个好朋友。”

  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我一咬牙上车,管她发什么疯,我先回家再说,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

  后来我便没有再出声,自小我不是那种敏感多愁的女孩子、唐晶也笑过我“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当年涓生以及其他的追求者看中的,也就是这份单纯。

  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阿萍来开门,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

  小时候的天真到了中年便成为迟钝,但是婚变对于再愚蠢的女人来说,也是伤心的事。

  “咦,你怎么在家?”我皱起眉头问。

  回到家中,唐晶盘问我的计划。

  涓生说:“我等你,中饭时分等到现在。””

  我将平儿抱在怀中,对她说:“我要找一层房子撤出去,涓生给我五十万遣散费。”

  “干什么?”我觉得困跷。

  安儿正在学打毛衣,她一边编织,一边听我们说话。

  “我有话跟你说,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泪生一字一字说出来,仿佛生着非常大的气。

  旁人看来,也还是一幅美满家居图,然而这个家,已经五分四裂,名存实亡。

  今天真是倒霉,每个人的脾气都不好,拿着我来出气。

  “如今五十万也买不到什么好房子。”

  我解释,“可是唐晶约了我——对了,我也有话要说,安儿这孩子疯了——”

  “我不想问他再拿钱。”

  “不,你坐来下,听我说。”涓生不耐烦。

  “我明白,赡养费够生活吗?”

  “什么事?”我不悦,“你父亲又要借钱了是不是,你告诉他,如今诊所的房子与仪器都是分期付款买的,还有,我们现住的公寓,还欠银行十多万——”

  “够的,够的,不过唐晶,我想找一份工作做。”

  “你听我说好不好?”泪生暴喝一声,眼睛睁得铜铃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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