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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2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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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02章小说

  一整夜没睡着。我也不相信涓生与那位辜玲玲女士可以睡得熟——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推推身边的涓生,“起来吧,今天医院开会。”

  涓生是因为内疚。而辜女士大半是为惊喜交 集,兴奋过度。

  涓生伸过手来,按停了闹钟。

  她等着要看我出丑:大跳大嚷,决不肯放手,开谈判,动用亲友作说客、儿女作武器,与她决一死战……

  我披上睡袍,双脚在床 边摸索,找拖鞋。

  我不打算满足她。

  “子君。”

  人要脸,树要皮。一个女人失去她的丈夫,已经是一最大的难堪与狼狈,我不能再出洋相。

  “什么事?”我转头问。

  这些年来,我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妻子,世上没有这样完整的人,但我敢说自己称职有余。哪个妻子不是吃吃喝喝地过日子?谁跟过丈夫下乡耕田出过死力?

  “下午再说吧,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 没有。”我拉开房门。

  我默默淌下眼泪,天亮了。

  “子君,我有话同你说。”涓生有点急躁。

  整夜我没有合过双眼。

  我愕然,“说呀。”我回到床 边坐下。

  安儿起床 ,还轻轻地,怕吵醒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两点半才回来,睡眠不足,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

  我这个女儿早熟,已具少女韵味,也非常懂事,她完全知道父母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轻轻问:“说什么?”

  她对我的怨怼,是因我懵然不觉丈夫已变了心。

  他叹口气,“我中午回来再说吧。”

  可怜的孩子,在青春期遭遇了这样的事,以后她的心理多多少少会受到不良 影响。

  我笑了。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

  我照样起庆照顾平儿上学。平儿傻乎乎的,根本不知父亲已离开家里,而母亲的心正在滴血。

  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整天捧牢漫画书。

  我对安儿说:“我送你上学。”

  我摇他,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幸亏只有一个儿子,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 ,就得花几个钟头。

  我想在车里与她详细谈谈。

  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妈妈,你在这儿吗?我有事找你。”她看看在床 上咿唔的弟弟,马上皱上眉头,“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下次不起床 ,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

  安儿点点头。

  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可爱得不像话,我狠狠吻他的脸,把他交 在佣人阿萍的手里。

  “你早知道爸爸有女朋友?”

  安儿看不顺眼,她说:“妈妈假如再这样,将来他就变成娘娘腔。”

  “知道有大半年了。”安儿说。

  我伸个懒腰,“将来再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我说。

  “我那胸罩又紧了。”安儿喜悦地告诉我。

  “我跟阿姨商量,阿姨说‘他们’或许会‘淡’下来,这种事不好说。”

  “是吗,”我讶异,“上两个月才买新的,让我看看。”

  “怎么开头的?”

  我跟到女儿房间去,她脱下晨褛让我观察。

  “冷家清的母亲撩搭巴巴说话,爸爸开头不睬她。”

  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鼓蓬蓬的俨然已有少女之风,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

  “冷家清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她说:“好痛。”

  “比我大一岁。”

  “放学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陪你买新的。”

  “她母亲很漂亮吗?”

  她换上校服,“妈妈,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非常盼望的样子。

  “丑死了,头发烫得像蜂巢,一脸雀斑,皮肤黑漆漆,笑起来呵呵呵呵,像个女巫。”

  我瞪她,“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

  “冷家清没有父亲吗?”

  她不服气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有,离婚了!妈妈,你们也要离婚吗?”

  我答:“要是你像我,不会超过三十四。”

  “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

  她说:“或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谁,谁干什么?冷家清的父亲?他说是编剧,拍电影 不是要本子吗?他就是写这些本子,后来冷家清的母亲嫌他穷,同他离婚。”

  我说:“你自己处处小心点,别撞痛了胸部——”

  “你怎么知道?”

  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

  “每个同学都知治了。”车子驶到了学校,我将车子在大门口停下。

  “咦,你这么早哪里去?”我问她。

  我对安儿说:“安儿,我要你好好上课,知道吗?”

  “我自己乘车,已经约了同学。”她说,“我们下午见。”

  她点点头,朝校门走过去,忽然她又奔回来,隔着车窗说:“妈妈,我觉得你好伟大,我相信爸爸是要后悔的。”说完她去了。

  我回到早餐桌上,平儿在喝牛奶,白色的泡沫缀在他的上唇,像长了胡 子。

  我的眼泪不住落下,车子走之字路回家。

  涓生怔怔地对牢着黑咖啡。

  唐晶在家中等我。

  我说:“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她仿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问他说。

  我放下手袋迎上去,“唐晶。”

  涓生仍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端详我,“昨夜真是亏你熬的。”

  “涓生!”

  我又红了双眼,。勉强问道:“有没有学伍子胥那样,一夜 白头?”

  他站起来,“我先去开会,中午别出去,我回来吃饭。”

  我们两人坐下。

  “天气凉,你穿够衣服没有?”

  唐晶说:“我请了上午的假。”

  他没有回答我,径自出门。

  “方便吗?”我过意不去。

  我匆匆喝口红茶,“阿萍,将弟弟送下去,跟司机说:去接他的时候,车子要停学校大门,否则弟弟又找不到,坐别人的车子回来。”

  唐晶苦笑:“我卖身给他们已经九年,老板要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

  平儿问:“我的作业呢?今天要交 的。”

  “我每天准七点半出门,礼拜天还得做补工,连告一个上午假也不准?”唐晶说。

  “昨天已经放进你的书包里去了,宝贝,”我哄他出门,“你就要迟到了,快下楼。”

  以前唐晶也说这些话,我只当她发老姑婆牢騷,今日听来,但觉句句属实,最凄凉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吃着苦头了,对唐晶的遭遇起了共鸣。

  平儿才出门,电话铃响,我去接听。那边问:“好吗?幸福的主妇。”

  “为什么老板都这么坏?”我问。

  “是你,唐晶。”我笑,“怎么?又寂寞至死?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騷的女人。”

  “老板也还有老板呀,一层层压下来,底下人简直压扁了。”

  “嘿!我还算牢騷多?夏虫不可以语冰。”

  我沉默了。

  “是不是中午吃饭?饭后逛名店?到置地咖啡厅如何?”

  唐晶问我:“你打算如何?”

  “一言为定,十二点三刻。”唐晶说。

  “我?”我茫然,“我也不扣道,当年史涓生向我求婚,我便结婚。现在他要同我分手,我便离婚,钱我是不会要他的,这房子虽然写我的名字,我还他。”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唐晶立刻问:“那么你何以为生?”

  女佣阿萍上来了,“太太,我有话说。”她板着一张脸。

  “我可以找一份工作。”

  我叹一口气,“你又有什么要说?”

  她简直要笑了,“什么工作?”

  “太太,美姬浑身有股臭騷味,我不想与她一间房睡。”

  我气急:“我有手有脚,什么做不得?”

  美姬是菲律宾工人,与阿萍合不来。

  “有手有脚,你打算做钟点女佣?”

  “胡说,人家一点也不臭。”我求她,“阿萍。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这个家,有我就有你,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万事当帮帮我忙,没有她,谁来做洗熨?刷地板、揩玻璃窗?”

  我呆住了。

  她仍然后娘般的嘴脸。

  “子君,你很久没有在外头跑跑了,此刻赚两千块月薪的女孩都得操流利英语,懂打字速记,你会做什么?”

  “要加薪水是不是?”我问。

  “我还是个大学生呀。”

  “太太,我不是那样的人。”

  “大学生一毫子一打,你毕业不久就结了婚,你有什么工作经验?”唐晶咄咄逼人,“你倒坐坐写字台看——什么都不用你做,目早上九点少到下午五点半,你坐给我看看罢。”

  我尖叫一声,“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我让你。”

  我颤声说:“我可以学。”

  阿萍啐我,“要死嘛,太太,我五六十岁的人了,太太也太离谱了。”她逃进厨房去。

  “子君,你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学,学什么?”

  我伏在桌子上笑。

  我一个打击跟着一个打击,瘫痪在沙发里。

  门铃响,美姬去开门,进来的是母亲。

  “子君,你事事托大——也怪不得你。”唐晶叹了口气。

  “咦,”我说,“妈妈,你怎么跑了来,幸亏我没出去,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

  “未经过风霜的人都这样,涓生在过去十五年里把你宠 得五谷不分了。”唐晶说。

  “没什么事,”妈妈坐下,“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

  “他宠 我?”我反问。

  我不悦,“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

  “子君,你就算承认了在他荫下过了十五年的安乐日子,一也不为过呀,何必一直以为生两个孩子便算丰功伟绩?现在情况不同了,有很多事情要你自己担当,不久你会发觉,史涓生过去对你不薄。”

  “她公司里忙,走不开,下了班应酬又多。”

  我瞪着她,“唐晶,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打落水狗的?”

  “要哪一只?”我问。

  “子君,你若不认清过去,对将来就一筹莫展了。”

  “随便吧。”母亲犹豫,“晚装手袋都一样。”

  “我不用你来做我的尊师。”我气得发抖。

  “我问问她。”拨电话到她写字楼去。

  “我若不是与你同学资金,就立刻转身走。我告诉你,子君,现在不是你假清高的的时候,有人抓人,没人抓钱,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能干,运气走完了。凡事当心点。”

  子群本人来接听,“维朗尼加-周。”她自报姓名。

  我被唐晶激得说不出话来,“你走,”我下逐客令,“我不想见朋友。”

  我好笑,“得了女强人,是我,你姐姐。要借哪一只手袋?”

  她叹口气:“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她拂袖而去。

  “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她说,“还有,那条思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

  我呆呆坐下。

  “真会挑。”

  兵败如山倒。

  “不舍得?”

  连十多二十年的老同学都特地跑来挑剔我。

  “你以为逢人都似这般小气?我交 给妈妈给你,还有,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

  一个女人有好丈夫支撑场面,顿时身价百倍,丈夫一离开,顿时打回原形了。

  “妈妈有话跟你说,又赖我。姐夫呢,出了门了?”

  也许唐晶是对的,我无忧无虑在史家做了十五年的主妇,就是因为运气吧,唐晶什么地方比我差?她有的是条件,但如今还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她说的话也许亦有道理,旁观者清。

  “今天医院里开会,他早出门去。”

  难道一切都是史涓生带来给我的的?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一切都收回?

  “诊所生意还好吧。”

  涓生在中午时分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疲倦。

  “过得去。”

  我们呆呆地对坐着,一点表情也没有。

  “丈夫要着紧一点。”

  我决定开口求他最后一次,这不是论自尊心的时候。

  “完了没有?我娘只管我生了一对眼睛。”

  “涓生,这事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低声问。

  “戚三要离婚了,你知道不?”

  他犹豫一刻,终于摇摇头。

  我讶异,“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婚?”

  “为什么?”明知无用,还是问了。

  “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少不了要作怪。”她笑,“所以姐姐呀,你要当心。”她挂了电话。

  “你不关心我。”

  我骂,“这子群,疯疯癫癫的十三点。”

  “我不关心你?”我说,“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没拆开呢。”我哽咽。

  妈妈说:“子君,我有话跟你说。”

  涓生说:“我不想多说了,子君,我不想批判你,但实际上,最近这几年来,我在家中得不到一点温 暖,我不过是赚钱的工具,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我想与你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做别的事情:与太太们吃饭.在娘家打牌……”

  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 给母亲,又塞一千元给她。

  我尽量冷静地回答:“可是涓生,我也是一个人呀,我有我的自由 。”

  “子君,”母亲间我,“涓生最近对你好吗?”

  “我是你的丈夫,亦是你的老板,你总得以我为重。”他固执起来。

  “老样子,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笑,“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

  我颤声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涓生,你看在他们的面上……”我几乎在乞求了,用手掩住了脸。

  “直说忙。”

  “子君,我知道你此刻很矛盾,对我一忽儿硬,一忽儿软。子君,你对自己也矛盾,为争一口气,也很想跟我分手,但又害怕未知的日子是否应付得来。我说过了,在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

  我知道是没希望了,他不再爱我,势难挽回。

  母亲说:“子君,我四个孩子中,最体贴的还是你,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大嫂脾气又不好,子群吊儿郎当,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人家同我说,子群同外国男人走,我难为情,不敢回答。”

  又恨自己心我不坚,昨夜明明决定抬起头挺起胸来做人,忽然又哀求他回心转意。羞愧伤心之余,我说不出话来。

  我微笑,“什么人多是非?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

  “子君,孩子归我。”他说。

  “可是一直这样,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

  “什么?孩子归你?”

  “妈,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孩子姓史,当然归姓史的。”

  “不用特地送我。”

  “可是你要去与那女人同居 ,孩子跟你干什么?”

  “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

  “孩子们仍住这里,我叫父母亲来照顾他们。”

  “很贵的吧,你大嫂也作兴这个,也不懂节省。”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呆住了。

  我跟阿萍说:“我不在家吃午饭。”

  涓生以为我不肯,大声说:“孩子们姓史,无论如何得跟我。”

  “可是先生回来吃呢。”阿萍说。

  我又气又急,“史涓生是你要同我离婚,不是我要同你离婚,你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你陪涓生吧。”母亲忙不迭地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涓生是著名的好父亲,患难见真情,他爱他的孩子。

  我沉吟,“但是我约了唐晶。”

  我问他:“孩子们跟祖父母同住?”

  母亲不悦:“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女朋友,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怪里怪腔,目中无人,一副骄傲相,你少跟她来往。”

  “是,”他急促地说,“我不想他们的生活受到影响,一切跟以前一样。”

  我跟阿萍说:“你服侍先生吃饭、说我约了唐小姐。”

  “一切跟以前一样?”我悲愤地问。“你父母搬了进来,“我住在什么地方?”

  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子君,妈劝你的话,你只当耳边风。”

  涓生愕然,“你还打算住在这里?”

  我把她送出门,“妈,你最近的话也太多了一点。”

  我凝住了,“你要赶我走?你都盘算好了?”我震惊过度,一双眼睛只会得瞪牢他看。

  我们下得楼来,司机刚巧回来,我将母亲送了回家,自己到碧茜美容屋。

  涓生站起来在客厅中央兜圈子,“你住在这里不方便,你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一何必喧扰孩子们,我会替你找一层公寓,替你装修妥当,、你可以开始新生活?”

  化妆小姐见了我连忙迎出来,“史太太,这一边。”

  我开始明白了,“你怕我结交 男朋友,把他们往家里带。影响你的孩子?”

  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

  他掏出手帕,擦额角上的汗。

  “——史太人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

  “可是我还是他们的母亲”,你别忘了,孩子们一半是我的!”我凄厉地叫出来,“你真是个陰毒的人,你不要我,连带不让孩子们见到我,你要我完完全全地在史家消失无踪,好让你开始崭新的生活,你没有良心一,你——”

  找摆摆手说不要。

  我觉得头晕,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叫道:天,我不如死了吧,何必活着受这种气?我扶着沙发背直喘气。

  温 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

小说,  涓生并没有过来扶我,我耳边“嗡嗡”作响,他待我比陌路人还不如,如果是一个陌生太太晕倒,以他的个性,他也会去扶一把。

  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家里琐事多,虽然唐晶老说:“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不然唐品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

  完了。

  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十一点三刻,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不如到处逛逛。

  真的完了。

  我重新化点妆,看上去容光焕发,缓步走到置地广场,有时真怕来中环,人叠人的,个个像无头苍蝇,碰来碰去,若真的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

  涓生怕一对我表示半丝关怀,我就会误会他对我仍然有感情。可作挽回。

  满街都是那些赚千儿两千的男女,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打字声与饭盒子中,应该是值得同情的,但谁开心呢?

  既然事到如今,,我便把他拉住亦无用,我要他的躯壳来干什么呢?

  我走进精品店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史太太。”

  我心灰意冷地坐下来。

  “哦,姜太太,可好?”连忙补一个微笑。

  “搬出去,对你只有好,”他继续游说我,“子君,你可以天天回来同他们做功课吃晚饭,你仍可以用我的车子及司机——直到你再嫁为止,”他停一停,“你只有舒适方便。”

  “买衣服?”姜太太问道。

  我茫然地听着,啊。都替我安排好了,叫我走呢,就像遣散一个老佣人一般,丝毫不带伤感,干净利落。

  “我是难得来看看,你呢,你是长住此地的吧?”我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这个笨人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心。

  “我哪儿住得起?”

  我喃喃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太太客气了。”

  他没听懂,“什么?”他反问,“你说什么?”

  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姜太太搭讪说:“要买就挑时髦些的。”

  “我打算送你五十万,子君。你对我的财产数目很清楚,我只有这么多现款,本来是为了添置仪器而储蓄的,我的开销现在仍然很大,你不是不知道,三头家要我负担。所以把父母挪到这里来,也好省一点,如今做西医也不如外头所想的那么风光了……”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

  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没有丝毫羞耻惭愧,就像我是他的合伙人,他现在打算拆火,便开始告苦,一脸的油光,留利地将事先准备好的演辞对我说出来。

  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袖。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我所知道的史涓生,他不是我的丈夫,史涓生是个忠厚、傻气、勤奋、可爱的医生,这并不是史涓生。

  我开出支票,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取衣服。

  一时悲痛莫名,我大声哭泣起来。

  “我先走一步了,姜太太。”

  “哭什么呢,我仍然照顾你的生活,一个月五千块赡养费,直到你另嫁为止。我对你总是负责任的,不相信我你也得相信律师,我们到律师楼去签字好了,我赖不掉。”

  “约了史医生吃中饭?”她问。

  门铃响了。

  “不,约了朋友,”我笑,“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

  阿萍讪讪地出来开门,她都看见听见。每个人都知道了,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了。

  她也笑。

  她去开门,进来的是子群。

  我步出精品店。

  涓生见到子群像是见到救星地迎上去,“好了,你来劝劝你姐姐。”他取过外套,“我还要赶到医务所去。”他竟走了

  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喜欢听歌,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趣味真低。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子群并没有开口,她穿着四寸高的玫瑰红-皮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踱步,发出“格格”的声音。身上一套黑色羊毛套装,把她身型衬得凹是凹,凸是凸、脸上化妆鲜明,看样子是涓生把她约来的。

  我很愉快地找到预订的桌子,刚叫了矿泉水,唐晶就来了。

  我泪眼昏花,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

  她一袭直裙、头发梳个髻,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我喝声彩。

  阿萍递了热毛巾给我。我擦一把脸,她又递脸霜给我,一接着是一杯热茶。

  “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我笑。

  阿萍以前并不见得有这么周到,她大概也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

  她一坐下就反驳,“我没人追?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连维朗尼加-周都有人追,你担心我?”

  子群坐下,叹口气。

  我问:“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

  我沙哑着嗓子,说:“你有什么话要讲?”

  “最重要是她觉得快乐。”唐晶叹口气。

  “男人变了心,说穿了一文不值,让他去吧。”子群说,“你哭他也不要听。他陡然厌憎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为将来打算是正经。”

  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

  唐晶也是这么说。

  “最近好不好?”我不着边际地问。

  “愿睹服输,气数已尽,收拾包袱走吧。”子群没说几句正经活,十三点兮兮的又来了,“反正这些年来,你吃也吃过,喝也喝过,咱们天天七点半起床 去受老板的气,你睡到日上三竿,也捞够本了,现在史涓生便宜旁的女人,也很应该。”

  “还活着,”唐晶说,“你呢,照样天天吃喝玩乐,做其医生太太?”

  “你说什么?我是他的妻子!”

  我抗议,“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对人民有大贡献。”

  “谁说不是?”子群说。

  唐晶打量我,“真是的,咱们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皮光肉滑,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享福的人到底不同。”

  子群笑:“就因你是涓生合法的妻,所以他才给你五十万,还有五千块一个月的赡养费,你看你多划得来,我们这些时代女性,白陪人耗,陪人玩,一个子儿也没有。走的时候还得笑,不准哭。”

  “我享什么福?”我叫起来,“况已你也正美着呢。”

  子群虽然说得荒谬,但话中也有真理存在。

  “咱们别互相恭维了,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唐晶笑。

  我颤声说:“我这些年来为他养儿育女……”

  我唏嘘,“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她问我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

  “肯为史医生养儿育女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子群说,“老姐,现在这一套不灵光。什么一夜 夫妻百夜恩,别再替自己不值了,你再跟史涓生纠缠下去,他还有更难看的脸色要使出来呢。”

  唐晶倒抽一口冷气,“胸罩,我看着她出生的那小宝宝现在穿胸罩了?”

  我呆木着。

  “十岁就穿了,”我没那么好气,“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

  “如果这些年来你从来没认识过史涓生,日子也是要过的,你看我,我也不就好好的活着?你当这十三年是一场春梦 ,反正也做过医生太太,风光过,不也就算了,谁能保证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看开点。”

  “多惊人,老了,”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真老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子群这么说,我岂非还得向涓生叩谢,多谢他十三年来养育之恩?

  我咕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你看,像我,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人教堂,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像他家奴才似的。

  但我们是夫妻,我握紧了拳头,我们是……

  唐晶笑,“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

  “你还很漂亮,老姐,以后不愁出路——”

  “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她有点十三点,不知多享受人生,你呢?何时肯静下来找个对象?”

  “别说了,”我低声恳求,“别说了。”

  唐晶喝一口咖啡,长叹一声。

  “你总得面对现实,我不说这些话给你听,还有谁肯告诉你吗?当然每个人都陪你骂史涓生没良心,然后恭祝你们有破镜重圆的一日,你要听这些话吗?”

  “如果有一件好婚事,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她说。

  唐晶也这么说。她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我白她一眼,“你别太幽默。”

  “你就当他死了,也就罢了。”干群又叹一口气。

  “没有对象可,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她好不颓丧。

  我不响。

  “你将就一点吧。”我劝她。

  “老姐,你也太没办法了,一个男人也抓不住。”

  唐晶摇摇头,“子君,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就不打算迁就了,这好比买钻石手表——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

  我看住她。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丈夫好比钻石表?”

  子群知道我心中想什么。

  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芋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

  子群解嘲地说:“我不同,我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没有人值得我抓紧,但你一切任史涓生编排。”

  “见鬼。”我啐她。

  我疲倦地问:“妈妈呢,妈妈知道没有?”

  她爽朗地笑。

  “这上下怕也知道了。”

  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但忽然之间,我有点羡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真能干。

  “她怎么想?”

  “涓生对你还好吧?”唐晶问。

  “她又帮不了你,你管她怎么想?”

  “他对我,一向没话说。”

  我愕然瞪住子群。

  唐晶点点头,欲言还休的样子。

  子群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一般是她养的,她却褒你贬我,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嫌我污辱门楣,好了,现在你也倒下来了,看她怎么办。”

  我安慰她,“放心,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

  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

  唐晶看着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时间到了,我得回办公室。”

  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

  我惋惜说:“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我分辨,“你误会她了,你也误会了我。”

  唐晶向我挤挤眼,“去找一份工作,为了好戴这只表。”

  “老姐,这些日子你春风得意,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你给气人受,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人家给你气受,你难保不一辈子记仇。”

  我与她分手。

  “我……”我颤声,“我几时气过你?”

  我看看时间,两点一刻,安儿也就要放学了。下个月是涓生的生日,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作礼物。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都是他的钱,表示点心意而已。

  “是不是?”她笑,“别说我活不讲在前头,果然是不觉得。”

  选好皮带,走到连卡佛,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她真是高大,才十二岁,只比我矮两三寸,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

  她吊儿郎当地取过手袋,“我要上班,再见。”

  见到我迎上来,老气横秋地说:“又买东西给弟弟?”

  阿萍连忙替她打开门,送瘟神似地送走了她。

  “何以见得?”我拢拢她的头发。

  我又惊又怕,以往子群从来不敢对我这么放肆,她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借衣裳首饰不在话下,过节时她总会央我带她到一些舞会及宴会,以期结交 一些适龄兼具条件的男人。

  “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因爸爸是独生子,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曾经皱过眉头,所以二胎得了儿子,便宠 得像迟钝儿似的。”

  现在她看到我的气数已尽,我的地位忽然沦与她相等,她再也不必卖我的帐,于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不仅言语讽刺,还得踩上几脚。

  “谁说的?”我笑骂,“嚼舌根。”

  我觉得心寒,我自己的妹妹!

  “阿姨说的。”

  原来这些年来,一切荣耀都是史涓生带给我的,失去史涓生,我不只失去感情,我也连带失去一切。

  子群这十三点,什么都跟孩子们说,真无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还讲些什么?”

  让我细想。

  “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五谷不分,又不图上进,要当心点才好。”安儿说得背书似地滑溜。

  毕业的时候,教过一个学期的书,小学生非常的顽皮,教课声嘶力竭,异常辛苦,但是从没想到要长久地做下去,抱着玩票的心情,倒也挨了好几个月。

  我心头一震。看牢安儿。

  后来就与涓生订婚了。

  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意与诅咒。这些年来,子群在外浪落,恐怕也受够了,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我早听惯,懒得理会。

  他是见习 医生,有宿舍住,生活压力对我们一向不大。订婚后我做过书记的工作,虽然是铁饭碗,但我不耐烦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脸,并且多多少少得受着气,跟涓生商量,他便说:“算了,一千几百元的工作,天天去坐八小时,不如不干,日日听你诉苦就累死我。”

  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

  我如获圣旨般地去辞职。

  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成长得太快,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她到底在想什么?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唐晶与我同级,她便劝我:“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我自然不屑听她。

  她怪我太爱她弟弟?我给她的时间不够?

  她干到现在,升完职又升职,早已独自管理一个部门,数十人听她号令行事。

  我怔怔地看住她,这孩子长大了,她懂得太多,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

  而我,我一切倚靠涓生,如今靠山已经离开我,我发觉自己已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我还能做什么?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飞,十多年来,我住在安乐窝中,人给什么,我啄什么。

  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7”

  说得难听些,我是件无用的废物,唯一的成就便是养了平儿与安儿,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赡养费。

  “是吗?”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你辛苦吗?我不觉得,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什么也没做过。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钱是爸爸赚的,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我们的功课有补习 老师,爸爸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做过什么?”

  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了解实况。

  我只觉得浊气上涌,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我顿时喝道:“我至少生了你出来!”

  我吃惊,这些日子我过得高枕无忧,原来只是凭虚无缥缈的福气,实在太惊人了。

  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

  我“霍”地站起来。

  安儿耸耸肩,“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

  三十三岁,女人三十三岁,实在已经老了,女儿只比我矮二三寸,很快便会高过我。

  我气得发抖。

  从此以后,我的日子如何消磨?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纠缠,他们可以做的事多着哪。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我喝问。安地已经转头走掉了,我急步追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她。

  除了被遗弃的痛苦,我的胸腔犹如被掏空了似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我一咬牙上车,管她发什么疯,我先回家再说,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

  我缓缓走到睡房,筋疲力尽地倒在床 上,合上眼睛,挤出酸涩的眼泪。

  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阿萍来开门,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

  替我找一层小公寓,替我装修妥当,叫我搬出去……我意识渐渐模糊,堕入梦中。

  “咦,你怎么在家?”我皱起眉头问。

  梦中我见到了史涓生与他的新欢辜玲玲,那女人长得一副传统中所谓克夫相:高颧骨、吊梢眼、薄而大的嘴巴自一只耳朵拉到另一只耳朵,嘴角尚有一粒风騷痣,穿着低领衣裳,露出一排胸骨,正在狞笑呢。

  涓生说:“我等你,中饭时分等到现在。””

  我心如刀割,自梦中惊醒,睁开眼,见阿萍站在我面前。

  “干什么?”我觉得困跷。

  “太太,老太太来了。”

  “我有话跟你说,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泪生一字一字说出来,仿佛生着非常大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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