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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树 帕特里克·怀特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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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树 帕特里克·怀特 小说

斯坦·帕克有时候简直认不出他的妻子了。他觉得他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他瞅着她,在心里思忖,这是另外一个艾米,就好像有几个艾米似的。她确实是几个艾米,只不过取决于从哪一场梦幻浮现出来罢了。有时候,她是美丽的。或者他们又在某种静默中相互凝视着。此时她心里感到纳闷,不明白她都给予了些什么。但是正如她从来就不尊重、也从来就不接受他的那种莫测高深一样,他却一直尊重并且接受她的神秘和奥妙。由于这样胡思乱想,她就要生气,就要嗓门很大。她使劲儿把那块擦碗布拧干,没好气地挂在钩子上面,把水从手上甩掉。逢着这样的时候,他也会觉得是跟她初次见面,暗自惊讶她居然那么爱生气,那么丑,而且由于辛劳,她那张皮肤粗糙的脸显得十分憔悴。是的,她丑,还爱发脾气,他在心里说,似乎不曾触摸过她那叫人不快的皮肤。但是等到傍晚,喂完了孩子,烫洗了奶桶,在架子上面摆好碟子之后,到花园散步的时候,她似乎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每逢这时,他喜欢沿着那条小路,跟她“偶然”相遇,和她一起徘徊,或者笨手笨脚地挽起她的胳膊,在她身边溜达。一开始也很有点不自在,直到那脉脉温情以及她的默许使他们融为一体。于是,夜幕降落之前,他们就在夏日花草相当繁茂的花园里游荡。花园中的各种植物从尘雾中抬起头来,蝉放开嗓门鸣叫着。“啊,”她会嗔怪地喊,“老东西!”她从他的臂弯中抽出身来,弯腰拔起一株小苗,或者一种他们叫作“流浪的犹太人”的杂草。她并不相信这样的举动有什么用处,那似乎只是她非做不可的一个习惯性动作。然后,她直起腰,把刚拔起的那根淡绿色的小草随手扔掉,好像她已经把它全然忘掉了。他们就这样在暮色笼罩的花园里溜达着。有一次他说:“皮博迪明天来看南希的犊子。我想他准备买它。”“什么?买那个可怜的牛犊!”她说道。“我不想卖南希的筷子。”“我们的牛太多了,”他说。“可怜的莫尔,”她说。“它会烦躁不安的。”她从一株夹竹桃旁边走过,伸手摘下一片细长的叶子。她只是为了说点儿什么才说话的。因为她心里明白,要发生的事都是非发生不可的。她又顺手扔掉那片细长的叶子。“它会烦躁不安的,”她说。“今天晚上塞尔玛一直在哭。她手指甲下面扎了一根刺。我给她挑出来了,可她还是闹。”她想着她那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现在,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她已经进人梦乡。对于她,艾米似乎除了挑挑刺,再也不能做什么了。“她要是永远不出比扎根刺更糟的事儿就好了,”他说。因为他也是为了说点儿什么才说这话的。_他们待在一起就足够了。可是那种负疚之情使得他们用这种密码式的语言掩盖心灵深处的富足。她那张脸呈现出奶油般的颜色,张开每一个毛孔汲取渐渐消失的太阳的余辉。他那张长条脸则像一把斧头,砍击着茫茫夜色。现在他们面对面相互凝望着,沉浸在这个时刻的神秘之中。但是他们非说点儿什么不可。他们谈论他们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儿塞尔玛。现在她的毛病已经发展成哮喘了。后来他又开始谈奶牛。他说南希的犊子使他想起有一头母牛曾经生下一头有两个脑袋的小公牛。她嘟哝着表示反对。花儿和丈夫一起融进柔和的夜色之中。她不愿意让此刻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被破坏。“你光知道奶牛,”她说,“你就不能想想你的孩子们吗?”“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他笑着说。不过,他那张险很快便镇静下来。他又陷入一种疑虑——正是她,在他们共同创造了这两个孩子之后,又把他们弄到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步。不过,现在,在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进人梦乡的时候,这似乎无关紧要了。她开始往他跟前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她无法赞同的某种思想。黑暗和他们一起移动,灌木丛柔和的树影跟他们擦肩而过,一朵朵鲜花抚弄着他们的腿和面颊。在这柔美的夜色中,他本应该被她的力量所制服,可是今夜却没有。他们倒好像是在大白天散步。因此,她用一种不无责备的声调说:“我进屋了,斯坦。我们总不能像精神病人那样整夜在这儿闲逛。还有活儿要做呢。”他没有挽留她。她回屋绕起了毛线,准备织过冬的毛衣。她把一绞毛线套在两张椅子的椅背上。因为她不喜欢让别人把毛线架在手上帮她绕,这对于她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她绕毛线的时候,无意之中想起那天在桑树林里的情形。她一直在那儿采桑赛,身上被桑会弄得斑斑点点。她干活的时候,大片大片闪光的树叶在叶柄上波浪般起伏。风摇树影,枝叶不停地分开又闭合。天空和树叶,阳光和树梢相互嬉戏。结果就像被桑整的汁液弄得污渍点点一样,她被阳光下的树影也映得斑斑驳驳。后来,丈夫来了。他们站在一起,在那棵闪着亮光的树的覆盖之下,绵绵细语,无端大笑,采集着果实。她突然在他那张惊讶的嘴上热烈地吻了一下。她还记得他们牙齿的相撞,弄破了软软的、熟透了的桑果。他大笑着,看起来几乎吓了一跳。他不喜欢大白天接吻。于是她又静悄悄地收那树上的果实,很为自己旺盛的情欲和那双被桑果染成紫色的手而羞愧。女人在厨房颇为熟练地绕着毛线——如果不是近乎狂热的话——不时回头张望着,等丈夫回来。但是他还没回来。后来,那些桑树叶就变得死气沉沉、平淡无奇了。有的桑果上面似乎还有蛆虫似的东西。不过下锅煮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动漂起来。丈夫又跟她一起拣了一会儿。他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谷。那是多年来在太阳下面辛勤劳动的结果。他们拣桑果的时候,她感觉到他那张脸就在她旁边。他的皮肤近乎是沙色的,但实际上他并非沙色。他的头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他那因为劳动而十分发达的肌肉,已经变得太触目了,有时候甚至有点滑稽可笑。他们就这样一起采集着树上的果实。过了一会儿,他便走了。这位绕毛线的妇人把所有这一切都埋藏起来,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那张脸已经开始有点凹陷。当然,天已经晚了——对于他们过的这种生活是晚了。妇人那双皮肤粗糙的手上有着裂口,有时候,毛线便会在裂口上面挂住。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奥妙可言了。为了舒服,她脱了鞋,光着那双扁平的脚丫子,绕着那两张椅背上缠着毛线的椅子转。她的Rx房在那件朴素的平纹布罩衫下面高高隆起。那种自怜和精疲力竭的感觉弄得她疑心丈夫是在故意躲她。其实呢,他也许只是在等待一场暴风雨。这场暴风雨很快就会到来二将他们从他们的躯体中解放出来。可是妇人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只想到这闷热的夜晚和瓷灯盘子上面爬满了的飞虫,以及丈夫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是和善的,坏的时候却是冷漠的。不过不管怎样,对她总是锁着的。如果她能把他的脑袋捧在一双手里,看到那头颅里他生命最为隐秘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她觉得她也会得到一种慰藉。但是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虚无飘渺了。她使劲一揪,毛线扯断了。她在心里说:我该上床睡觉了。她睡之前喝了一杯温开水。似乎是因为心里不痛快,一股肠胃之气直往上顶,但她控制着,没让这个嗝打出来。她没有脱脚上那双长袜,那点毛线也扔下不管了;灰颜色的毛线还架在那两张椅子上,只绕了一半。在她的生活中,有的是整天整天绕毛线的时间。丈夫在外面黑暗中坐着,惬意、轻松,似乎完全沉溺其中了。但是,他能觉察得到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等待着这场暴风雨。只要能够电闪雷鸣,一些非常重大的事件就会发生。但是山顶周围闪烁着的那细碎而柔和的电火似乎还没有能够联合起来,获得巨大的力量。在这温暖的夜色之中,有一种徘徊的感觉。男人等待这场暴风雨的时候,一双手懒洋洋地抚摩着自己那松弛的身体。这身上的气力没有创造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变得烦躁不安,如坐针毡了。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身上的气力都汇聚到一起。因此,他虽然有力气,但又是无力的。他像山顶上细碎的电火一样,闪闪烁烁,明灭不定。在这种隐隐约约感觉到的烦躁不安之中,倘能去妻子那里,搂着她进人梦乡,会很安逸的。可是他没有去。黑暗中,甚至妻子也在他心中很神秘地闪烁着,摇曳着。他想起有一天早晨,在那株桑树下面,他看见妻子采集桑果。她那姣好而又熟悉的面容使他那样快活,他甚至忘了为啥到这儿来了,也呆在她旁边,跟她采了一会儿那树上的果实。他们的手在树叶间滑动着,有时候完全出于偶然碰在一起,带着一种真诚相爱的朴实和单纯,那样地美好。树叶分开,又覆盖在一起。直到他们离得那么近,他惊讶地望着她那种被爱烤灼着的美丽。她把唇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他们突然拥抱在一起。但是那种要和这位陌生而又是他的妻子的女人云雨一番的欲望很快就消失了。光天化日之下,她的重要性变小了。他们的皮肤相互触摸,就像纸与纸磨擦。因为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地继续采摘桑果。他为了做得更自然一些,又摘了几把,便转身踏上那条小路,心里充满了惊疑。但是当这个男人——斯坦·帕克,坐在不时间起电火的黑暗中,等待这场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妻子的倩影又渐渐消失,变得毫无意义。一道巨大的、叉子一样的蓝色闪电划破死沉沉政夜空。他侧耳静听雷的轰鸣。那第一阵滚过的雷声震撼着夜的寂静。那平静的、不流通的空气开始流动了。男人大口大口地吸着湿润的空气,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呼吸过。他的心突突突地跳着,跟花园里的树叶和他脸靠着的房屋的木头墙壁一起颤抖着。暴风雨来了。花园为它的淫威所折服。大滴大滴的雨点敲打着树叶和坚硬的土地。很快,借着闪电劈开黑暗的光亮,看得见大地已是一片水光。这种黑暗的折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的雨水的折磨,扭曲了一株株大树,变化为完成了某件大事的狂喜。观看这场暴风雨的男人,似乎坐在风暴的正中。一开始,他感到无限的喜悦。就像他那块干旱的土地一样,他的皮肤也贪婪地吮吸着雨水。他把湿淋淋的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这姿势越发平添了几分自满和得意。他坚定而强壮。他是丈夫、父亲,也是那些牲畜的主人。他坐在那儿,摩挲着肌肉结实的胳膊。因为在刚才的闷热中,他脱了上衣,只穿着一件背心。但是当暴风雨越刮越猛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肉开始产生一种疑虑了。他也开始体会到自己的卑微了。那可以劈开玄武岩的闪电似乎具有劈开人们灵魂的力量。在这黄色的雷电之中,显然,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皮肉仿佛已经从他的骨头上面脱落下来,一道闪电在他那空空洞洞的脑壳里闪过。雨水抽打着,顺着坐在门廊边上的这个男人的四肢流了下来。在他这种新的卑微之中,软弱和屈从变成了德行。现在,他退缩了,回到门廊下避雨,于谦卑地扶着那根木头柱子。这根柱子是他好几年前立在这儿的。在这个夜晚的这个时分,他对这根朴实无华的木头的存在,充满了感激之情。雨水冲刷着他的土地,叉子一样的闪电直刺他那些树木的树冠。黑暗中充满了奇妙的景象。他有点温顺地站在那儿。如果他能穿过这根木柱,穿过这流动着的夜色,他会爱上什么东西,爱上什么人。但是他不能。混乱之中,他向上帝祈祷。倒没有什么特殊的请求,几乎一言未发。只是为了有什么作作陪伴而已。直到他看清了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就好像在自天一样。他爱上了这个奔腾起伏的世界,直到湿漉漉小草的每一片叶子。不一会儿,一种新的温柔潜入这雨水之中。因为风暴已经过去。各种声音已经能够相互区别开了。落在铁皮屋顶上的雨点声也清晰可闻。最后一股冷风从林中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斯坦·帕克还站在那儿,扶着门廊下面的柱子。他已经被暴风雨打得焦头烂额:头发贴在脑壳上,精疲力竭。但是他热爱这个世界的公正和正义。他为自己敢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而微笑。他开始向房子里面那缠绕着朦胧睡意的黑暗走去。他在家具间摸索着,走进这所别人也在其中生活着的房子。在这个飘荡着叹息声和挂钟滴答声的朦胧世界,他显得那样不同凡响。他唇边仍然挂着微笑。脱掉衣服,睡神一口便把他吞没了。第二天早晨,他们都急急忙忙从被窝里钻出来,就好像生活正等待着他们。夏日的阳光给大地披上新装。这也是奥塞·皮博达来买南希的犊子那个早晨。“可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把用来擦干母牛乳头的抹布晾出去以后,艾米·帕克又这样说。“斯坦,人们都说这个奥塞·皮博迪奸滑,”她说。“你要当心点儿。”“奥塞得按我们定的价钱买,”他说。“否则我们就不卖了。”“要能这样就好了,”妻子说。“不过,你这人太软。咱们走着瞧吧。”斯坦没有答话。因为这无关紧要。他自我感觉良好就行了。他紧了紧腰间的皮带走了出去。柔和的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木,使它们成为一朵朵轻柔的绿云。家禽在院子里转悠,有的油光水滑,有的色彩斑斓。那条青灰色的母狗侧身而来,紫红色的鼻子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潮乎乎的。“啊——雷!我要告你!”塞尔玛哭喊着。他用一块红泥巴抹在她的脸上,把她弄得很脏。今天这天气,塞尔玛那张瘦瘦的小脸可有点受不了。她从明媚的阳光下缩了回去。雷还不肯罢休,又朝她扔过去一个用红泥巴做的小球。小球打在她的围裙上,成了扁扁的一团。塞尔玛尖叫起来。“你敢再打!”斯坦·帕克从牙缝里进出这句话来。他不得不出面制止尽父亲的职责了。他朝男孩头上扇了一巴掌,男孩怒发冲冠了。这个早晨,他本来可以给孩子们讲讲境理。可是男孩见爸爸打他,面带愧色,撒腿就跑,又去掏蚂蚁窝了。“好了,塞尔,”父亲说。他嘟哝着,两片嘴唇露出满意的神色。“衣服上的脏能洗掉。”“我恨他!”她尖叫着。“要是能,我非在他的肚子上踢一脚不可。可他总是一溜烟就跑了。”然后她回到洗脸间,洗过脸以后,照着镜子。她舔湿嘴唇,朝上撇着,直到被镜子里的自己搞得神情恍惚,宛若做梦一般。斯坦·帕克向牛棚走去。他要在那儿和他的朋友也是邻居碰面,做这笔小小的交易。为了开心,他兜着圈子,穿过一块麦”茬地。他和德国老头已经从这块地上收割了燕麦。一阵风吹来,嬉弄着树。树摇晃着,弯下树身。男人在风的吹拂下也变得精神抖擞。他模糊地记起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打着口哨吹的那个小调。那时候,他骑着一匹马,跟在一群牲口后面,身子伏在马鞍上。他想,如果现在他还是那个吹口哨的小伙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这并不是一个在无情的风中让人心里发热的想法,不过也许是可能的。他继续向前走着。一个地势比较低的牧场积着一泓碧水,一只鹤站起来随后慢慢地飞翔,掠过早晨湛蓝的天空。恰在此时,斯坦·帕克看见他的邻居奥塞·皮博迪打开旁门,在那匹他几乎总骑着的栗色阉马上弯下腰来。这位邻居漫不经心地推开那扇似乎需要颇费一番心思才能打开的门,同时一双眼睛搜索着院子里可能引起他嫉妒的东西。许多年来,奥塞·皮博迪一直怀着一种隐隐的刺痛,偷偷嫉妒着斯坦·帕克。现在,他看见斯坦从他那块土地上走了过来。两个男人都把目光移开,向旁边望去。他们相互认识这么久了,都觉得一眼认出对方是理所当然的。最后,他们总得一块儿谈谈,或者在哼哼卿卿、缄口不语、东张西望,以及对过去几年发生在他们之间种种事情的回忆之中,说出想说的话来。奥塞·皮博迪鼻子挺长,可能和斯坦年龄相仿,不过比他瘦一些,身上似乎总有几处伤疤。自从他赶着马车把自愿抗洪的人们送到乌龙雅,他天生的那副好脾气就变坏了。他似乎把心灵都封闭起来了。在家里,他仍然和妈妈、爸爸,以及那位年轻的、他不怎么喜欢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她生孩子,那就是她的全部任务。奥塞·皮博迪不喜欢他那几个孩子。他不大喜欢孩子,却很尊重父母。他喜欢好奶牛。内心深处,他蕴藏着对邻居斯坦·帕克的一种热情。但是又混杂着许多嫉妒的、酸溜溜的成分。因为他禁不住想和斯坦谈话,所以总是躲避着他。他用靴刺踢着他那匹长满粗毛但很有耐心的马,踏上另外一条路,怀着越来越浓的醋意,觉得谁也不会惦记他。现在,这两个男人在帕克家的牛栏里碰面了。他们的交易将在这里进行。他垂着头,装模作样地走了过来。他们说:“哈罗,斯坦。”“哈罗,奥塞。”几乎带着几分惊讶。然后奥塞翻身下马。他闷闷不乐地站在地上,腿上裹着破旧的护腿。两脚分开,意识到他的个子比斯坦低。“你那头爱撒欢的三条腿牛犊在哪儿呢?”奥塞·皮博迪问。斯坦·帕克微微一笑,但是不露声色,就好像看准时机才把手里的鸽子放出去。“哦,过得怎么样,奥塞?”斯坦·帕克问。但是奥塞·皮博迪抽了抽鼻子,就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他那根鼻子那么长,被夏日的阳光晒得红红的。“燕麦长得不错吧,斯坦?”他问道。“还行,”斯坦·帕克说。他心情很好,甚至跟他的邻居——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待在一起也觉得挺快活。这些年,他发现他越发干瘦了,鼻子也显得更长了。他经常想起一些想告诉奥塞的事,可是奥塞不在跟前,过后也就忘了。“雨水不错,”他说。邻居回答道:“到现在为止还可以。不管怎么说,天气挺好。”他看着斯坦,心里琢磨,他是不是在要什么花招。因为奥塞·皮博迪现在急于要看看那头小牛犊。对于它的健美,他还只限于猜测。它是斯坦的财产,而现在他要拥有它。因此,奥塞·皮博迪望着他的邻居,琢磨着,恼怒着,心里想,也许正是斯坦的聪明使他成为一个古怪的家伙。他总能千方百计获得某种成功。想到这儿,奥塞吐了一口唾沫。其实,此刻斯坦·帕克只是心绪不错罢了。“想看看牛犊,是吗?好吧,奥塞,”斯坦·帕克说。他伸了个懒腰,就好像刚睡醒似的,关节撑得咯咯直响。邻居听了特别反感,举起手里那根挺长的黑皮鞭,轻轻抽打着地上的尘土。奥塞·皮博迪心情紧张。可是好天气使斯坦·帕克陷人一种安全感。这种感觉犹如仙鹤的翅膀,平稳而柔软。有一两次,他又想起那场暴风雨。风雨之中,他曾经坦白地承认自己的软弱。现在他似乎应该否认这种软弱了。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实际上并无这种必要。突然,他从他们站着的那个院子里走出去,穿过另外一个较小的院落,推开一扇灰色的门,院子里,一株木兰树垂着枝叶。这场“盛典”进行到这里屈塞·皮博迪不知道他该怎样看待斯坦·帕克,看待他那自信的脚步,以及修整得很好的院落。奥塞咬着嘴唇,他穿着一件挺长的绿色旧大衣。这是怕天气变化才穿的。他那古铜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碱性碳酸铜的颜色。那头小牛犊就在这儿。它那亮闪闪的鼻子好像对生活表示怀疑。它在四条小腿的支撑之下蹒跚,温柔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嫩芽似的犄角在一无所有的空间顶撞。斯坦·帕克做出各种各样抚慰它的声音。他像撑开两把扇子似地张开一双大手,跟在它的后头走着。牛犊蹒跚着,树叶戏弄着它。它很不乐意接受这种抚慰,它的头颤栗着。“一头不错的母牛,斯坦,”奥塞·皮博迪说。他的声音清晰洪亮,听得出来,他不是那种容易让步的人。牛犊跑进最里面那个小院。它要不是因为不高兴,一定会撒着欢儿嬉戏一番。它很快就跑开了,带着惊恐,喷着粗气。“骨架真好。我想摸摸它,”奥塞·皮博迪说。他捋起袖子,急切地催促,迫不及待地想摸摸这头小母牛的皮肉。斯坦·帕克轻手轻脚绕过来。在他摸到它毛光闪闪的脖子上面拴着的绳子之前,空气的流动变得滞重而迟缓,明亮的早晨颤动着,一时间等待着。“它还挺老实,”奥塞·皮博迪说。他打量着那头奶牛。他开始这儿捅捅,那儿捏捏。他怀着一种愤恨的兴奋抚摸它,就好像这是使他那平静的生活激起涟漪的唯一的乐趣。斯坦·帕克搂着那个小牛犊。羽毛斑驳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搜戏着,从天空中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牛粪和刚下过雨的味道。他没有力量抗拒所有这一切,以及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他站在那儿,对奥塞·皮博迪说的话不管是什么,都报之以傻乎乎的微笑。“是啊,奥塞,”他说,“它可长出一副产奶多的好奶牛的骨架,好奶牛的屁股。”他站在那儿微笑着。他是个块头大、身板直的男人。现在他满脸朴实、仁慈。他感觉到这是至高无上的德行。是呀,要不然木兰树的叶就不会这样垂下来了。他垂下眼帘,瞅着靴子上的泥土,为自己的幸福感到一点羞愧。“有一个xx头可能太短,”奥塞·皮博迪说。“牛犊子会把它揪下来的。”“那当然。可它要是不下犊子呢?”“那就卖牛肉去。”“啊,不,不,斯坦。我可不想自搭上时间,”他开始讲为什么不想白搭时间的原因。不过那理由经不住推敲,不能和院子里那几根笔直的柱子相比。这些柱子是斯坦·帕克伐倒、砍光溜了,栽起来之后又用泥土夯实的。这座院落地势挺高,绿树成荫,天空从枝叶的缝隙显现出来。现在,阳光闪耀,斯坦·帕克闭上一双眼睛,听邻居那台笨的解释,仿佛化作层层跳荡着的理解与满意的涟漪。他对善良的理解是摸不透的。奥塞·皮博迪生气地望着斯坦·帕克,心想:你确实是个古怪的家伙,是头脑简单,还是大智若愚?“这头牲口你要多少钱?”他突然很快地低声问。“六镑,”斯坦说。“天哪,这么个小牲口要六镑!没听说过,斯坦。你到别处去卖吧。我是个穷光蛋,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孩子们的教育、穿的衣裳、生病,还有他妈的医生的账单。老婆也是个没用的病鬼。从生了最小那个孩子起,她就没好过。皮林格医生说她是得了子宫脱垂。唉,这就是我的运气。他们告诉我,非得送她到悉尼,找一位专家还是什么玩意儿才行。当然罗,我不懂得这些。斯坦,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现钱买奶牛。”然后,他站在那儿家颜观色,看见斯坦·帕克在手里揉搓着小牛犊脖子上面搭拉下来的那条绳子。斯坦·帕克一言不发。他真希望能一个人待在这儿,因为他无法容纳这一天这美妙的一切。所以,他就这么揉搓着那截绳子。“我要是戒掉一两样嗜好,”奥塞·皮博迪边说边家颜观色,“也许能掏得起三镑。但是人总是人,斯坦。你总得抽一两支烟,买点彩票什么的。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出三镑。”喜鹊发出一阵清脆、冰冷、悠长的叫声,浩渺的天空越发显得空阔、辽远。于是,斯坦·帕克松开他那双抓缰绳的手。这个奥塞·皮博迪属于那种可怜巴巴的人。“好吧,奥塞,”他说。“如果你愿意,就出三镑把它拉走吧。你可是得了头好奶牛。”“哦,这一点我不怀疑,斯坦。你家的奶牛是良种嘛。这是钱,我带来了。咱们点一点。”他们点了起来,一张一张地点。斯坦·帕克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装进口袋。对于这次交易以及大多数活动的重要性他都持怀疑的态度。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以为他对自己没有什么把握。可是如果他以前对自己没有把握的话,这天早晨,他是有把握的。他那么有把握,帽子斜拉在眼前,隐藏起他的胸有成竹。当然,到了这个时辰,阳光也是让人炫目的。然后,那个神情猬琐的奥塞·皮博迪爬上他那匹皮毛粗糙的马,牵着那头小牛犊,向旁门走去。他把身体朝马脖颈俯过去,扇动着一双肘子,就好像生怕失掉它似的。他走了之后,俾坦·帕克向他那所房子走回去。妻子正甩打着掸帚,向窗外张望着。“喂,”她说,“他给钱了吗?”“懊,”他说,“按我要的给了。”那声音是从他的帽檐下面传过来的。“按你要的!”她说。“这我可没有料到!”她紧紧地抿着嘴,克制着心里的柔情。“可那个奥塞、皮博迪挺可怜,”他说。“他说他的妻于得了子宫脱垂。”“哦,”她说,掸帚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这倒有可能。”然后,她抽身回屋。她本来可以在窗台前头多待一会儿,瞧沐浴着阳光的丈夫。

很快,这里就再没有多少曾经电闪雷鸣过的迹象了。三只被压扁的小母鸡喂了狗,从被毁坏了的小棚屋上拆下来的木板又派上了用场。感情上的波澜起伏也平静下去了。甚至那被暴风雨摧毁了的树木的残骸,也被这位男人蚂蚁搬家似地、慢慢地砍掉、拉走、堆成整整齐齐的柴堆。女人也像蚂蚁似地辛勤劳作。她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望望丈夫,看见他在那高低不平的土地上蹒跚着,但前进着。毋庸置疑,他将最终完成他已经开始的工作,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他那曾经显然是无穷无尽的力量,现在看起来也还是有限的。有时候,在灼热的下午,当人的信念最为淡薄,而蒸腾的水气最为浓厚的时候,公鸡在尊麻地里咯咯叫,母鸡在飞扬的尘土中孵着小鸡,这一男一女在阳光照射下皱着眉头,远远地望着别人蚂蚁搬山似的劳作。他们那条小道,由于走的次数多了,正在慢慢地变成一条大路。顺着那条路望过去,目光所及的地方,按树和木兰树下,另外一家人已经栖息下来。这是奎克莱依一家。这家有两个老人。一个是位面色枯黄、毛发丛生的老头。家里人把他放在一个褥垫上,他就一直在那儿呆着。那位老太太则总是用一种迷惑的、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周围的景物。在她这样的年龄,并没有特别的原因非要搬到这里不可。她坐在丈夫身边,充满了疑惑。一双手一会儿伸开,一会儿握住,就好像在等待着拣起他们在别的地方失落的东西。与此同时,她丈夫被包成一捆,堆放在那一堆堆褥垫和一群群母鸡中间。她就坐在他旁边。她的女儿和儿子们在她的四周走来走去,想找到那些放错了位置的东西。奎克莱依家的两个儿子胳膊挺长,肌肉发达,青筋突起,裤子总是松松垮垮。他们正准备盖一所带檐板的房子,让父母住在里边。这两个心灵手巧的小伙子,能用一截铁丝、一块铁皮,或者一条袋子做出几乎任何东西。据说,他们将要回到班加雷。他们在那儿的一个筑路队工作。在他们来回走动着,挑挑拣拣,凑合着盖这间房子的时候,老母亲用她那种凝视万物的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她那两个个子很高的儿子,就好像他们压根儿就不是她生的。生活已经离她远去,只把她留在那一堆大包小包中坐着。“多尔,你爸爸今天瞧起来不怎么好,”妈妈对细高的女儿说。女儿正放出一群红母鸡。一位高个子年轻女人走过来,弯下腰望着父亲。“看起来,他没有什么不好,”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细长的手驱赶着苍蝇。她跟她的两个哥哥一样,生得长胳膊长腿。但她的上身很短。和哥哥们一样,她也像是由木头雕刻而成。只不过,那两个小伙子被雕成未加修饰的神像,她却被雕成一个没有完工的图腾。图腾的含义还不大清楚。正如两个小伙子命中注定,不可能适应家庭这个圈子,这位“没有完工的”多尔,生来就要守在家里。她本身可能就是把别人圈起来的“圈子”。某种天生的端庄和她的棉布衣衫一起,紧紧地包裹着她。甚至还在光脚丫的时候,人们就管她叫奎克莱依小姐。她的侄男外女还没有出生,就要把她当作一个尊敬的对象,坐着大车或者轻便马车,后来甚至是坐着福特牌小汽车来看她。很难说出多尔·奎克莱依多大年纪,而且她似乎总是这个年纪,上下差不了几岁。她是个干巴巴的、头发黄中带红的姑娘。这种人的皮肤特别不经晒,直晒得连年纪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小时候,她从修女们那里学会一手工整的、有点儿拘谨的书法。家里人很为此而骄傲。他们拿来东西让她写。她在一张松木板做成的桌子前面坐下,旁边放着一盏灯。她勾着脖子,下巴抵着发痛的、盐饼子似的胸部,手很优雅地来回移动着,把纸铺平,先在空中拼出那几个字。全家人都带着惊讶、骄傲的神色注视着,等待她写。她比他们都强,尽管她并不愿意如此。有信要写,或者有什么申请要交的人,上门来找奎克莱依小姐,心甘情愿地把他们要说的话讲给她听。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守口如瓶的人。最后,奎克莱依家还有个巴布。这个小伙子长着一张娃娃脸。他总爱躺在树底下,嘴里嚼着一根树枝。看起来是那种内在的单纯,把线条不甚清晰的五官聚合到了他那张长脸上面。他显然是个好人。一双目光迷离的蓝眼睛总是睁得老大。一个难以形容的鼻子流着鼻涕,倒不算多,也还不怎么惹人讨厌。除了偶尔路过的陌生人以外,谁也不会因为巴布·奎克莱依而不高兴,因为他像流水一样地无害,也像流水一样地驯顺,总让人端着没来泼去,为别人所控制。一般来说,是被他的姐姐多尔的意志所操纵。奎克莱依一家安顿下来,开始在他们选择的这个地方生活。那地方在木兰和按树下面,在松树林旁边。他们的房于很像样。这是两个儿子精心设计的结果。他们出于本能知道怎样做好那许多事情。他们很幸运,还在那儿找到一股泉水。巴布·奎克莱依经常坐在泉水旁边、草丛之中的一块石头上,看泉水为何喷涌而出。别人则径自安排生活,并不管他。他仔细观察它们,如同观察水里的蝌蚪一样,所以从不为此而生气。只是在姐姐多尔扔下他不管的时候才不高兴。那时候,他就要甩开两条晒衣绳支架似的长腿东跑西颠,哭着喊着找姐姐。荒野里,他那副口水流得老长、不顾一切的样子很有几分可怕。有时候,多尔·奎克莱依带着弟弟巴布,绕着帕克家的后门闲逛、聊天。如果他们确实没有持续不断地谈话,便一起享受这地方的宁静。那也是一种极好的调剂。艾米·帕克跟多尔和巴布交上了朋友,因为除此而外,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是好人。如果她暗暗陷入一种对错综复杂的关系、无法估量的事件的渴求之中,她实在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我经常想,什么时候能开个小铺子,”多尔·奎克莱依说。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长下巴搁在瘦削的膝盖上面。“我可以卖小垫布、毛巾、草席和别的杂货。你知道就是我自个儿做的那些小玩意儿,还有肥皂什么的。喂,巴布,别吓唬小鸡。因为我从修女们那儿学会好多东西,比如抽丝法刺绣、画图案的底样等等。还有人学会了编篮子。不过我不喜欢那活计。”“我喜欢编篮子,”巴布·奎克莱依说,“用红色和黄色的线绳。”“可你的小铺怎么没开成呢?多尔,”艾米·帕克问。她有时候爱问人们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特别是对垄克莱依家的人。“就像这个样子是开不成的,”奎克莱依小姐说。她没再多费唇舌,但是就像真知道那其中的原委似的。艾米·帕克说不清楚,对于她自己怎样才能做成些事情。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这就是叫人心神不定的理由?一阵令人恐慌的感情突然向她袭来。在这幢房子里,她的生活没有着落,就像一个马上就要破裂的水泡。“怎么啦,帕克太太?”奎克莱依小姐带着一种她可以“招之即来”的宽厚和慈爱站起身来问道。“她生病了吗?”巴布问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头晕。没关系,多尔,”艾米·帕克说。她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一缕灼热的阳光照射着她。在这以前,她从未这样强烈地切身体验过生与死之间的区别。“不要紧,”她说。“瞧,”巴布·奎克莱依手上架着他用挑绳挑的“摇篮”,说:“你会玩这个吗?”“不会,”艾米·帕克说。“你真聪明,巴布。我可不会玩。”她望着他那双不会干事的手,架着那条错综复杂的、肮脏的挑绳,突然感到很难受。她瞅着他用那条绳子挑出一个新的花样来。“也许是人们通常说的恶心吧,”多尔·奎克莱依说。“我没事儿,”艾米·帕克说。但是她的话撵不走奎克莱依姐弟俩。巴布用那条绳子又勾出一个新的花样。“瞧见了吗?”他说,“这是个褥子。”艾米·帕克跑到墙那边吐了起来。“是恶心嘛!”多尔·奎克莱依说,她语气温柔得叫人听了难受。“人们说,把一片酸模草的叶于浸湿了,贴在脑门上……”“一会儿就好了,”艾米·帕克极力抑制着心底的激动说道。如果奎克莱依姐弟俩能快点走就好了。他们终于要走了。瘦长的身影在小院慢慢地移动,从缓步而行的家禽中间走了过去。这天晚上,斯坦·帕克从溪谷回来,问道:“出什么事了,艾米?”“啊,查克莱依家那些人怎么样呀?”她说。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于上,这样一来,两只胳膊就不至于颤抖了。“他们是挺好的人,”丈夫说,“来坐坐也没什么坏处。”他慢慢地搅着稠乎乎的汤,把大块大块的面包泡了进去。他累得精疲力竭,现在妻子又守在跟前,他觉得心满意足。艾米·帕克却怒气冲冲地撕着面包。“巴布·奎克莱依让我觉着恶心。”“他跟你有什么相干?他是个无所谓的人,”丈夫说。“哼:随你去说吧,”她说道,“你怎么说都行,可我受不了。”她的嘴里塞满了面团似的热面包。明灭不定的灯光把他的一双眼睛照得闪闪发光。那双眼睛正从他那张反应迟钝的、视而不见的脸上望过去,瞅着她。他心里纳闷:在我们住着的这间奇妙的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斯坦,”她说,“我瞧着那个瘦长的、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心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方面的事我懂得不多。我不明白事情是怎么个发展法。比方说,奎克莱依家的老妈妈怎么就会生出这样一个傻子?我要有小孩了,斯坦。现在我可以断定了。他勾出一个‘摇篮’给我看。我就开始觉得自己在往什么地方滑,好像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我就害怕了。”说话这会儿,她不再害怕了。现在灯光变得柔和起来。这番话和他那张恢复了正常的脸,使她如释重负。他们的目光不时交融在一起。然后,他们的灵魂跨过空间的阻隔,相互缠绕在一起。“没有必要害怕,”他没话找活地说,“你会像任何别人一样,闯过这一关的。”总想着生了白痴巴布的奎克莱依老妈妈,看来已经是不近情理了。“是的,”她心平气静地说。只要能让她得到慰藉,他说什么都乐意。他说:“我们得再接一间屋子,或者再盖一幢房子。三个人在这间小棚屋里转来转去可是太挤了。”想象之中,那男孩儿——因为小宝宝会是个男孩儿的——正站在新房子的地板中间,手里拿着些小玩意儿叫人看:一个带斑点的喜鹊蛋,一块里面有个小泡泡的玻璃,或者一根当马骑的木棍。斯坦·帕克这种充满了自信心的梦幻,甚至把屋里家具的样式都想得一清二楚。而这一切,他的妻子以前从来不曾想到过。因此,她很为自己缺乏信心而羞愧。“家里有娃娃一定很美,”她静静地说。她端上一盘葡萄干布了。那布了由于奎克莱依姐弟俩的缘故,做得很不成功。“给你劈柴或者洗碟子,是吗?”自从听到妻子告诉他这个新闻,他第一次笑了起来。不过不是那种张大嘴巴的开怀大笑。她只顾想自己的心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似乎没有注意到。如果斯坦·帕克的梦幻不似先前那样明晰,那是因为幻梦中有那么多与他有关的事物,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在妻子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疑团。想起这些,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眼下,这位坐在那盏明灭不定的小油灯下面,自己也在灵魂限定的范围之内闪闪发光同时渐渐变得暗淡起来的男人,和那位使这个孩子得以孕育,又嚼着那盘没有烘透的市丁,做着平常所做的事情,并且给妻子以忠告和慰藉的丈夫相比,也许更了不起,但也许更不符合要求。但是他的妻子心满意足了。她常出去遛跶。有一次她到了奎克莱依家。小伙子们正在盖的那所房子差不多完工了。多尔带她到屋后看一块山坡地。她说,他们要把那块地开出来,种上桔子树。这样一来,她就有家禽和桔子了。“来到这个地方我很高兴,”多尔·奎克莱依说。“先前我并不想来。可是现在这儿变成我们的家啦。人在一个地方怎样扎下根来是挺有意思的。你会慢慢喜欢起周围的人们。”她站在这块地上,两条胳膊交叉着,笨拙地放在心窝上,与一棵树倒很相似。那树的树皮似乎被什么东西经过的时候擦得粗糙了。巴布·奎克莱依把他捉的蝌蚪拿给艾米·帕克看。这回没倒她的胃口。这个季节,许多色彩艳丽的小鹦鹉来到这一带的山峦。它们在枝头栖息、林中戏嬉,在树桩间呆呆地走来走去,刺耳的叫声打破丛林中的寂静。这是一个繁忙的季节。在许多个傍晚,生活简单而又慷慨地给予着。金合欢树开满鲜花。太阳照耀着汩汩流出的树脂。现在它们那黑色的树干不再显得那样孤寂凄凉。艾米·帕克在金合欢树簇簇花团下走着,掰下一块块半透明的树脂。她瞧着树脂好看,便指望它能有什么好味道。其实那树脂实在算不了什么好玩意儿,既不甜也不特别苦,淡而无味。但这毕竟是一个繁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季节。这个季节几乎容纳得下任何一样奔涌而出的物体。黄昏,她总是手提奶桶,去给等待着她的母牛挤奶。他们很快就开始盖新房子了。他们夜以继日地干,至少要在艾米·帕克生产之前,盖好一间屋子。傍晚,鎯头声以及丈夫和来帮忙的奎克莱依家两兄弟的说话声清晰可闻。于是,妇人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建造之中。这使得她默不作声,一种举足轻重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些天的黄昏,风儿停息之后是那样地宁静。而唰唰的挤奶声使这寂静更加幽深。金合欢树一整天都在喧闹,骚动,此刻屹立在那里,屏声敛息,充满了悔恨。夕照中,它们那花的流云给愈来愈浓的暮色镀上一层金。那株乳树,死树干被母牛的脖子蹭得溜光,就像骨头雕出的树木一样惨白。这头母牛,他们的朱莉妞,有一个Rx房患乳腺炎。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没花多少钱就买了它。现在它的肚里又怀了牛犊。它那快要分娩的大肚子因为那只还没出生的牛犊,费力地颤动着。它咀嚼着、叹息着。很快他们就要给它挤奶了,但它还是继续咀嚼着、叹息着,站在那株乳树旁边张望着,期待着引起人们的注意,好开始这挤奶的“仪式”。它是头老奶牛。“趁着还能卖点儿价钱,最好把它卖了吧,”斯坦·帕克说。“不,”艾米说。“它是我的奶牛,它是头好奶牛。”斯坦·帕克没有跟她争论。因为他觉得没有多大的必要。那时候,这桩事还无关紧要。于是,他的妻子越发喜欢这头奶牛了。特别是现在,她也怀了孩子。她把额头贴在母牛柔软的肚子上。牛的两胁不停地颤动着,散发出一股温馨的牛奶气味。这些天的傍晚,连空气都因为母牛呼吸的气味而变得柔和起来。就好像是那略呈蓝色的舌头造成这种变化的。那头老母牛十分聪颖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它的两只耳朵向后抽动着,好像很快活。一双棕黄色的眼睛似乎在向内心深处张望,花岗岩色的鼻子因为潮湿,上面生着些小斑点。艾米·帕克与黄奶牛之间那种平和的关系甚至比这静悄俏的黄昏还要安溢。她们那软绵绵的、越来越粗的身子倒很谐调。我要生个小姑娘,艾米·帕克说。这种奢望引得她对着那头奶牛默默允诺的肚子微笑起来。想象之中,那孩子坐在一根光滑的树干上面,就像一个上了釉彩的瓷娃娃,白里透着粉红。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早晨,用蘸了水的刷子梳得十分光滑,四周卷成一个个小铃铛似的发卷,像日渐衰退的金合欢树一样黄。是的,艾米·帕克说,我愿意要个姑娘。但她又想起,这可不是丈夫的愿望。她低下头,望着桶里的牛奶。等到老母牛停了奶,开始产前休息,妇人有点手足无措了。她常在寂静的傍晚,从小棚屋走到他们那所新房子的框架跟前,再沿着他们围起来的那块土地的四周散步。她穿着一件自个儿织的旧外套,外套左胳膊肘上补了块补丁。她搓着一双手,那手因为不大活动,突然变得干干巴巴,像纸一样,骨头也显得十分脆弱。没多久,她的身子变得笨重,肚子也挺了出来。从那株枝叶蔓延的玫瑰旁边走过的时候,枝干上的刺儿常挂住她那件粗糙的蓝外套。一粒早生的花苞无力地挂在枝头,呈现出洁自的颜色。“你脸色苍白,”他说道。他沿着那条小路温情脉脉地去迎接她。一双沉重的靴子在她那双比较秀气的女鞋的鞋失前面猝然停下。他握住她一双冰冷的手。他身上那股锯末的味道和他那双一直和木料打交道的手,使她得到慰藉。“啊,”她望着他那双眼睛,笑了起来。“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当然,你确实觉得和先前不一样了。我觉得挺好的,和原先一个样儿。不过没能去瞧瞧那头奶牛,可是有点滑稽。它站在那儿,盼望我呢,斯坦。”她望着他的一双眼睛,希望他能给她一点帮助,但与此同时,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觉得,甚至她那双手也常常是可望而不可即。甚至占有的秘密也是一件无法分享的、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当他们站在这条小路上,就要发现那半遮半掩的彼岸的奥秘的时候,这孩子似乎又不是他们的了。有些事情他将无法对这个陌生的孩子诉说,他为此已经深感困窘。“用不着为那头老奶牛担心,”他十分亲切地说。她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去,觉得不管怎么说,眼下在内心深处,她是太瘦弱、太枯燥了,无法接纳他的这一片厚意。她真想说,我有个好丈夫。她没有意识到她跟他有什么特别不相匹配的地方。至于自己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他,还有待于发现。“你说的对,没什么可着急的,”她说。“就是那头牛老了。”她慢慢地朝前走着,非常注意自己的身子。那件十分醒目的蓝羊毛外套在傍晚花园斑斓的色彩以及地衣的颜色之中闪闪烁烁,仿佛预兆着什么。裙据在她缓步穿行的时候,搅起一股过分浓郁的迷迭香和麝香草的香气。她走开之后,那香气依然飘荡着,久久不肯散去。有时候,艾米·帕克坐在床沿上,对那个就要生下的孩子的爱以及因此而生出的欢乐,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一种悲凉的、怅然若失的感觉。要能快点儿完事就好了,她心里想。我几乎对什么都一窍不通。我对我身体的感觉、对几乎任何事情的含义都一无所知。我不能真正依赖于上帝。然后想起和她一起生活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个男人,心里不禁为之一惊。他的力量无法代替她的无知和软弱。他的情欲是吓人的。她坐在那儿,倾听树叶在木板墙上摇动的、蜘蛛结网般细微的声音。“艾米,”斯坦·帕克终于说,“你那头老母牛生了个很漂亮的小牛犊。”就好像这至少是一件他可以对一个小孩儿讲一讲的事情了。“啊,”她热切地说,“是什么颜色?”这当然是件一直影响她心绪安宁的事情。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立刻站起来,想赶快去看那头母牛。他说;“是头黑白花牛,挺壮实的。”果真有一头花斑牛犊蜷缩在一堆羊齿草里。牛奶妈站在那儿,鼻子向前撅着,看起来仍然显出一副惊讶的神色。尽管这已经是它下的第七个牛犊了。妇人开始轻轻地吆喝,表示她的爱抚。她想摸一摸这个上苍的奖赏。小牛犊爬起来,四条腿支撑着,肚子上吊着脐带。它站在那一堆卷曲的羊齿草里,闪着幽光,摇摇晃晃,舌头舔着嘴唇。“啦啦——啦啦——”妇人哈喝着。“小东西真可爱,斯坦。哦,你这个小宝贝儿!”母牛喷着鼻息,摇晃着脑袋,但神情呆滞,就好像它乐于忍受别人接替它的责任。它的肚子瘪的,身上粘着血迹。“可怜的朱利娅,”艾米·帕克说。“我们就叫它朱厄尔①吧。好吗?斯坦。朱厄尔!朱利娅下的牛犊。”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她大笑着。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她又是站在尤罗加洼地里那个少女了,张开瘦削的双臂,面对奇迹般的生活。整整一个上午,她都跑来跑去,东瞧瞧,西摸摸,跟那个刚下的小牛犊呆在一起。她一直絮絮叨叨,想着法儿表示她的疼爱,抒发她的宽慰,直到这种宽慰充满她的内心。她全然不顾屹立在周围的树木,不顾跟那个笨头笨脑的小牛犊呆在一起的母牛。是小牛犊使她如释重负,她仿佛变成了一缕轻烟。她自己就是这个淡蓝色的早晨。在这个早晨,发生了这一切。这天晚些时候,当事情都安顿下来,她又被生活的旋涡所席卷。丈夫突然跑回来,取铁壶里的热水。“怎么回事?”她问道。他说母牛出毛病了。“可它刚才还好好的,”为了保持自己平静的心境,她几乎是怒气冲冲地说。“刚才是好好的,”他一边往一只旧铁盆里倒水,一边绷着脸说。“可是现在它倒下了。它出毛病了,看起来像是得了产乳热。”那头母牛果真躺在一堆羊齿草里,不过它很安静,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儿,线条柔和的双肩在羊齿草里高高耸起,活像一尊塑像。“你怎么知道它病了?”妇人问道。“它眼睛特亮,”他说。“它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也不起来。瞧,”他边说边踢牛屁股,还去揪它的尾巴,就好像拿它出气一样。那条牛还是不起来。“牛犊呢?”她问道。“我们总得先把母牛治好嘛!简直一团糟,”他说。“早把它卖了就好了。这就是养老牛的下场。”“那就责怪我吧,”妇人说。“我倒不是责怪你,”他边说边绞着一块浸过开水的布条。“你这不是责怪是干啥?”她因为呆在那儿插不上手,心里难过,便忿忿地说。她瞅着他把那块热气腾腾的布条捂在母牛的Rx房上。母牛动了动,喘着气,呻吟着。妇人望着那男人,并没有感觉到他在生她的气。他正在一心一意地做自己手里做着的事情。他的思想早已从她的身上集中到手头正做的事情上了。连那双手似乎也已经忘却,尽管抚摸过她。她站在那儿,插不上手,心里充满了孤寂之感。在一阵揪心的眩晕之中,她开始为自己的孩子着急了。“我们总得喂喂这头牛犊吧,斯坦,”她不由自主地说。“我想去欧达乌德家一趟。她跟我说过,他们有几头奶牛。所以,他们总该有牛奶。”“好吧,”他说。此刻,他的整个身心都从一双手倾注到那头病牛的身上,别的事情都已经成了次要的。她把目光从他那双手上移开。对于这双手她不享有什么权利。她一心想着刚刚想起的这个念头,出去套马了。她坐在那匹马铃丁当的小马后头,驱车去欧达乌德家的路上,那种自艾自怜的情绪已经消失殆尽。她嘴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冷风吹着面颊,脸上的肌肉觉得一阵阵发紧。她满怀信心地赶着马车。树木在她的面前向两旁闪开,就好像并没有那条林中小路,她正披荆斩棘,开拓前进。没多久,正如那位女邻居先前跟她讲的那样,眼前出现了那匹死马的遗骨。矮树丛中有一片模糊不清的东西,那一定是一所房子了。就这样,艾米·帕克来到了欧达乌德家。“啊,这是帕克太太吧,”女邻居说。她正独自站在台阶上,俯瞰四周的一切,但又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好像她有什么事情应该去做,但又不能忍受这个想法。欧达乌德家的这所房子似乎是在一系列的冲动之下完成的。在原先那间屋子的基础之上,又盖起了新的房子,显示出生活需要的复杂性,那是些用木板、铁皮以及树皮搭起来的类似棚屋的玩意儿。除了都是那种树皮般的铁锈色之外,没有一样东西是和谐的、协调的。不过,在苍茫的森林之中,巍峨的树木之下,这色彩倒与四周的景色十分相配。房屋周围,泥地上,一群母鸡整理着它们的羽毛。那头红毛母猪好奇地跑过来,似乎要对来人作一番探究。它的xx头晃来晃去,拍打着两胁。那窝小猪患儿在一堆白菜帮子上吱哇乱叫。几头母牛站在一片稀泥里凝视着什么。那片稀泥正在变成草地。四周有一股鸭子的气味。“我说这是帕克太太来了吧!”女邻居说。她走过来,或者说是她正在上面站着的那个台阶把她弹到了院子里。“是啊,”艾米·帕克说。一路上伴随她的风儿消失了。孤零零地站在这个院子里,她又变得可怜巴巴了。“我是来求您帮忙的,”她说。“我们碰到为难事儿了,欧达乌德太太。”“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亲爱的?”这个又矮又胖的女人问道。她已经表现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现在这个场合,她不像过节似地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衣服有几处倒也确实用别针别了起来。她的两个Rx房一颤一颤,依旧是那样热情。光溜溜的面颊红云涌动。“今天早晨,我们家的母牛下了个小牛犊,”艾米·帕克说。“你真走运了!哦,那些可爱的小牛犊!”“可是那头母牛因为得产乳热病倒了。那是头老牛,”她说。女邻居咂了咂嘴。“这些老母牛真他妈的够呛。这些可怜的东西。它们都是一个样儿。”“可是我们得养活这个牛犊,欧达乌德太太。”“当然解,你们得养活它。”她也不由得为这桩事犯起愁来。“喂!”她喊道。“你在哪儿呢?有位太太看我们来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露露面吧!让人家也知道,我还有你这么个宝贝呢!啊,真可怕,这些男人们。说到底,他们只知道发号施令,连鸡也不给喂喂。不过,如果你需要牛奶,多的是!我们简直是在这玩意儿里头游泳呢!我们一直忙着挤那两头牛的奶。那头可爱的小母牛也快产奶了。帕克太太你尽管来拿,亲爱的。不管他说什么,最后总是我说了算。”“你吵吵啥呢?我这不是正找靴子嘛!”她的丈夫嚷嚷着。他过来了,就站在那儿。“这就是他,”妻子说。她朝后门点了一下头,一缕黑发滑了下来。这场合,她没有再把它拢上去。欧达乌德膀大腰圆,鼻子似乎就是两个黑窟窿,你可以顺着窟窿往上瞧。他毛发很重,笑起来十分爽朗。“母牛生病了,是吗?产乳热,”欧达乌德说。“没必要再罗嗦了,”他的妻子说。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吃了一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煤油,”她的丈夫说。“治产乳热再没有比煤油更好的东西了。治别的毛病也一样。”他自己呼吸的味道就是证明。“他就喜欢用煤油,”妻子说。“一有牲口病了,他就灌煤油。从哪头往里灌都不在乎。所以,我一不舒服就吓的要死。”“再没有比煤油更好的东西了,”她丈夫说。“你拿一瓶啤酒,喝光了,然后再往里倒这么多煤油。到我手指头这儿,瞧见了吗?不要多,也不要少。照我说,也就是三分之二吧。再多就危险了。潘迪·坎诺知道。他太性急了。结果害得他那头漂亮的泽西种小奶牛在土里头乱滚。但是,倒这么多,你就用不着担心了。你把瓶子插进病牲口的嘴里,慢慢往里灌,直到都灌进去为止。当然喽,它不会老老实实任凭你往里灌的。它要挣扎起来,还挺不好办。但你会发现,产乳热就这样过去了。就像星期日早晨也总要过去一样。”“可是她现在要的不是煤油,”妻子一边用肘子捅他,一边说。“每个人有每个人自个儿的治法。她要的是牛奶!”“她就是不要煤油,”丈夫说,“至少也可以听听这个偏方吧。又不花钱。”“牛奶也一样不花钱。我们有头小奶牛,刚下牛犊。”“对,牛奶不要钱。”“那你还唠叨这半天干啥?”“男子汉大丈夫总得说点什么嘛!”她的丈夫说。站在这个乱哄哄的院子里,艾米·帕克简直有点儿脚叨不稳,头晕眼花了。但是鸭嘴啄着那个泥泞的水注,泼溅起爱的水花。甚至那些四处躺着的酒瓶子现在看起来也顺眼多了。因为那是欧达乌德自个儿把它们从窗口扔出去的。他倒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不想让它们留在屋子里罢了。“你有桶吗?”他问道。他提着桶,向院子那头走去。因为自己慷慨的举动显得有气洋洋。“欧达乌德太太……”艾米·帕克说。“你今天的难处,也许我们明天就会碰到,”她的朋友说。“啧啧!”她咂着嘴,缩回一双油腻腻的手。“我简直忙得连自个儿的名字也要忘记了。我们还有头山羊呢!它星期四夜里刚下了羔子,是头小公羊。我们把它打死了,那可怜的东西。不过,帕克太太,我们欢迎你来用这头母羊。它那奶布袋儿,装得满满的,一定会让你高兴。喂!”她喊道,“帕克太太借我们那头母羊用用。亲爱的,人们都说,许多小孩儿要不是靠了这些宝贝奶山羊,大概早饿死了。至于一头可爱的小牛犊嘛……”有时候,好心的举动会以拳头那股劲头接二连三地降临。艾米·帕克希望她能抵挡住这种“打击”。“你自个儿有孩子了吧?”欧达乌德太太问。这当儿,天空仿佛在远去,现在是一片空白。“没有,”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说。她只能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毫不隐瞒地吐露真情。“没有,”她说,“我还没有。”“嗅,是吗?也许还没到时候,”欧达乌德太太说。她嘴里哼着偶然想起来的什么曲子。那曲调很奇妙地在她的牙齿之间震颤着。“我们也没孩子,”她说,“当然并不是因为我们没努力。”她丈夫牵着山羊口来了。就这样,艾米·帕克抓着欧达乌德家那只挺不老实的山羊开始喂她那头新生的牛犊。牛犊很快就吮起她浸在桶里的手指。它慌里慌张,光溜溜的牙床吸不上多少奶水。因此,当她感觉到她的小牛犊愈来愈有力气,愈来愈活蹦乱跳的时候,这女人渐渐地把那头生病的母牛忘到了脑后。母牛在羊齿草里卧了整整两天两夜,现在已经完全像是一尊青铜雕像了。“不过它的病没再发展,”妇人说。她试图对自己的冷淡做某种解释。对那头母牛她确实很有感情。“可也没好,”斯坦·帕克说。男人依旧服侍着那头病牛。因为经常蹲在那儿,或者来来回回地拿东西,那地方已经踩得乱七八糟。他曾经把羽毛管插进母牛的Rx房,排出里面的奶汁,还端来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水。因为他要看看,自己的意志再加上浸透热水的毛巾,是否可以把这头病牛从麻痹与迟钝中唤醒。然而,他的意志还不够坚强。有一次,只剩他自个儿的时候,他盯着母牛那双温柔的、正在凝视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便开始踢这牲口的屁股。“起来!”他边喊边使出吃奶的力气踢牛。“看在上帝的份上,起来!起来!”他精疲力竭了。这时,艾米·帕克正好从树木中间走了过来。她简直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丈夫,也没听过他如此粗暴的、忽高忽低的声音。“你先别管它了,”她边说边踢着一块泥土,就好像她刚刚看清的陌生生活的真面目就在这里。“我跟它呆一会儿。晚饭烧上了。上床躺躺吧,斯坦。然后我们吃饭。”按照她的吩咐,他去了。她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在她的记忆中,她以前从没有感到过。然而,在这个潮湿的牛棚里,和这头病牛呆在一起,看到丈夫为了她而放弃了自己的力量和权威,她心里不禁有些悲凉。因为她现在本该是强有力的,而事实上偏偏不是。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以及黑莓结成的罗网,把她纤弱的灵魂压缩到一个狭窄的所在。肚子里的孩子在抗议。也许在她的筋骨所构成的牢狱之中,孩子已经预感到将要遭受的挫折。“可怜的朱利娅,”她边说边走过去,把手放在没有什么反应的牛脖子上抚摸着。现在,看起来这妇人没有一点点“妙手回春”的办法。她经历过的所有那些欢乐与相知的时刻似乎都已化为乌有。眼下,她是一无所有。她从奶牛身边走开,穿过属于他们的那块土地上生长着的树木。一轮月亮模模糊糊地升起在轻轻摇动的树影之上,月光如水,清冷而苍白。四周围有一种流动的感觉,有一种微风吹动树枝的感觉,云彩追赶月亮的感觉。她觉得,她正行走其间的这个昏暗的、潮乎乎的世界,也许要下雨。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棚屋矗立着,窗口不合时宜地射出一缕希望的灯光。她从这个人工建造的小棚屋的窗口望进去,看见丈夫正躺在床上熟睡着,炉灶上放着锅。煮土豆溢出来的沫子正从黝黑的锅沿上流下来。她瞧着那个软弱的人壮实的身体。她的拖鞋底朝上扔在一张椅子下面。怀着一种平庸的、惊讶的、隐隐作痛的超脱了的感情,她意识到她正在观察自己的生活。要想打破这个梦境其实十分容易,只须敲敲窗户,喊一声:“瞧,我在这儿,斯坦!”但是,看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又被迫离开那所现实中的房子,走回到那个树木和云彩的世界。眼下,不管喜欢与否,这是她的世界。她的一双脚从羊齿草中走过去。她在心里说:我要生下的这个孩子,这个身体不由自主孕育着的孩子,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甚至连性别也是别的什么人决定的。她自己简直无能为力。她的裙据在粗糙的树皮上拖过。不管什么东西,凡是她能够触摸到的,几乎马上从她手中飘逸而去。但她必须习惯于接受这一切。然后,她看见,在她离开牛棚的当儿,死神已经降临到母牛的头上。她一直希望,至少不要命中注定该她去发现这悲惨的景象。母牛躺在地上。月光下,黑乎乎的,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僵硬得像一张桌于。妇人用脚踢了踢。他们的朱利娅已经死了。于是,现在只剩下女人自个儿和月亮呆在一起了。她跑了起来。像一头野兽,急促地喘息着。湿乎乎的树叶泼洒在她大理石一样冰冷的脸上,或者碰到树枝,鞭子似地抽打在她的脸上。她必须赶快回去,离开这头死牛,把这桩事告诉斯坦。必须快跑,只要两条腿允许,林中的树枝允许。她在舒缓的、凝重的月光中奔跑,可恶的树影揪扯着她的头发。她向心目中那满屋的灯光奔去,但是在这使人极感痛苦的树木之中,没法儿快跑。她奔跑着。奇怪的是她离扔在身后的那头死牛越远,离这类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就似乎越近。因此,当她穿过张布下来捕捉她的罗网时,她的皮肤变得冰凉。她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自,只想着赶快从她自个儿的恐惧之中逃脱。就这样,在离他们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艾米·帕克,撞在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摔倒了。倘使是自天,会看得见那是一堆石头。有一阵子,她失去了知觉。现在,只留下月亮了。等到妇人恢复知觉,周围的世界被那无情的月光笼罩着。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我一直往回跑,我跑得太快了。”疼痛向她袭来。她开始轻声哭泣。为那头乳牛而悲伤,为那皎洁的月光伤心,为她自己软绵绵的、已经失去控制的、散了架似的身体伤心。当她再踉踉跄跄十分虚弱地从湿乎乎的羊齿草中走过的时候,她确实是什么也控制不住了。她回到家里,丈夫正在伸懒腰。他被一股糊味呛醒了。有的土豆差不多都烧糊了。他起来把土豆从炉子上面端开。他仍然睡意蒙俄。责任感还没有和他那和蔼的本性发生矛盾。如果乐意,她本来可以很亲热地走到他的身边。但她现在不想看到他。“怎么,”她说,“你把土豆给烧糊了?”她真想就这事儿吵上一架。可他望着她的两只肩膀,说:“怎么了?艾米。是那头母牛……”她身后,敞开着的房门外面,是充满了奥秘的、月光的宫殿。“母牛死了,”她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肚子一阵阵地疼,她不时咬着嘴唇。丈夫呆在这儿她简直无法忍受。她的身体似乎要从她的灵魂之中游离而去。如果允许,她心中潜藏的那股巨大的柔情也会飘逸而去。“啊,”男人望着她说,“这事……唉,真糟!不过,艾米,别太难过了。我们还有那个小牛犊呢!那是头老母牛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它有乳腺炎,还有别的一大堆毛病。”坐在那张歪歪斜斜的床上,他把这桩事情想了一遍。这当儿,她似乎已经变得比事实上苍老了许多,正低头看着他头顶上面那个小小的头发旋儿。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她立刻发现,她是多么熟悉这张面孔。“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吧?”他迟疑着,瓮声瓮气地问。她在那张高低不平的床上,拣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这样他便碰不着她了。“我想让你辛苦一趟,去把欧达乌德太太找来,亲爱的斯坦。”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你别管我,你就去吧,斯坦,”她说。“我看我们恐怕不会有孩子了。快去找欧达乌德太太,也许她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也尝到了那种无法表达自己心境的可怜巴巴的滋味儿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冰凉的挽具在马身上系好,拖着长长的身影,走进那月光皎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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