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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色惊悸 梁晓声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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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色惊悸 梁晓声 小说

凭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儿们本能的感觉明白的。也挺愿意接受他那种不值得猜疑什么的好意。所以她对赵卫东不满起来,有点生气地说:“卫东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赵卫东听来,则等于是训斥了。而且是当众呀!他难以容忍地叫嚷起来:“不要叫我卫东!别忘了我是你的长征小分队队长!在我们共同的政治敌人面前,你应称我‘队长同志’!而且,我不那么样,又该怎么样?!难道看着他对你轻佻,我该视而不见?!”“你!”肖冬云顿时满眶泪水……“老院长”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隔着数步距离,怒色满面地坐指赵卫东道:“我看你才放肆!时时处处事事地关怀你们,无微不至地体贴你们,希望获得你们的信任和配合,甚至违心地迎合你们,取悦你们,最终还不是为了救你们的小命!结果还是你们的政治敌人!不可理喻!实在是不可理喻!就你们,连今天的中国和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都一无所知,也配有政治敌人?什么东西!还不如就让你们在岷山上风化成干尸不弄你们回来!……”“老院长”郁结胸中的种种不快,喷溅而出。这个在“文革”中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折磨凌辱而跳楼自杀过的人,对抢救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这一件事的心理,本就是挺矛盾的。“院长”是因为年长被临时推举的。赵卫东一时呆若木鸡。自从他臂上也戴了红卫兵袖标,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他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他又使劲揪他的衣领了……乔博士赶紧转身劝“老院长”:“您何必大动肝火呢,他们不可理喻,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呀。再说比起‘文革’中那些凶恶冷酷的红卫兵,他们不是还比较的理性,并没有动辄往我们脸上泼墨水,剪我们的头发,用皮带抽我们逼我们双膝下跪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吗?”乔博士不劝则已,如此一劝,“老院长”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又拍了一下茶几,连吼:“他们还敢!他们还敢!”赵卫东仍呆着,脸由红而白,而青。李建国也仍没穿上衣服。他又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双脚齐蹦,两手握拳且高举,连连大叫:“够啦!够啦!都他妈的安静!老子还有一个问题非问不可!”不知是他的大叫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失常之状起了作用,总之室内刹时又静极了。仿佛别人都是无端吵闹的孩子,仿佛他是被孩子吵烦了而大发脾气的家长。“孩子们”皆彼此躲避目光,羞愧也似的缄默着。他却专盯着乔博士一个人问:“最后那个是什么意思?”乔博士耸耸肩:“我不明白你的话。”“就是幻灯映出的……那个最后的……”他将投影机视为三十几年前的幻灯机来说。博士反问:“你指最后那张投影画面?”“对。你为什么就那个画面一句都没作解释就结束了你的报告?”博士有意缓和气氛,微笑了一下回答:“我哪里作什么报告了,我只不过受命于我们的科学小组向你们……”余怒未消的“老院长”打断博士的话,大声说:“对他们你值得表现谦虚吗?那当然等于是一场针对他们作的专题报告!”话锋一转又说:“小子,问得好。那么你就洗耳恭听,让我来告诉你——那就是你们可能变成的样子!如同从地下挖出来的棺材里的尸体,一旦暴露在阳光之下几小时就起腐烂反应!”“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对我们的命运束手无策了,我们也会死得那么……丑陋?”“正是!”博士制止道:“院长同志,您把话题扯得太远了!”“老院长”眼望着三名红卫兵,连头都不向博士转一下,只竖着手掌,将一只胳膊朝博士的方向直伸过去,仿佛以掌推开着一件无形的物体似的。“别叫我院长!我算什么院长?此地又算的什么院?难道不都是为了他们的好感觉此地才叫院而我扮演院长的吗?我不过是一个临时科研小组的组长!窗纸都彻底捅破了我还装个什么劲儿?我也根本没把话题扯远,难道类似的下场不正逼近着他们吗?”“但是您不应该……”“恰恰相反,我认为我应该!”李建国又大叫:“你俩别他妈的废话!”他几步跨到“老院长”跟前,以审讯般的口吻追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命中注定是我们的下场,还会特别迅速地发生在我们身上?”“正是!”“明白了。终于彻底明白了。明白了……”李建国退一步说一句,直至退回到沙发那儿,颓然地跌坐下去了,口中仍喃喃着“明白了”……他的神情已与“献艺”显示健壮时判若两人,像一个梦游人似的,仿佛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也仿佛处于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临界状态怕惊怕吓,一旦被惊吓了就会精神失常似的。突然,门开了——一名“护士”探头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院长,博士,那女孩儿的情况严重!”“老院长”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将目光望向乔博士。不待他俩谁说什么或有什么进一步的反应,赵卫东也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大叫:“谎言!谎言!一派胡说八道!完全是你们策划的政治阴谋!是卑鄙无耻的恐吓!”他一边大叫一边向外冲去,出门时几乎将门外那名“护士”撞倒。而那名“护士”,其实是从一所名牌医学院借调来的副教授。“老院长”和乔博士显然的都已顾不上理会他怎样了。博士一边向“老院长”走去,一边望着肖冬云婉言安抚道:“姑娘,千万别绝望,一定要好好配合我们,一定要充分相信我们啊!”李建国引吭高歌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在李建国的语录歌声中,乔博士挽着“老院长”快步离去。肖冬云愣了几秒钟,起身追到了走廊上。她紧跑几步,超在乔博士和“老院长”前边,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恳求地说:“我相信!我相信你们的每一句话了!真的啊!如果我们竟使你们觉得那么的可恶,那么的可憎,我愿代表我的战友们向你们道歉,向你们请罪!可我也请你们救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我们都没活够啊!我们都是想正常地活下去的呀!”然而乔博士和“老院长”都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也顾不上对她说什么。在走廊尽头一个房间的门外,他们站住了。“老院长”低声对乔博士说:“这姑娘还不可恶,更不可憎。怪可怜的,你替我安慰安慰她吧!”说罢,进了那门。那扇门里其实是抢救室。四名红卫兵其实便是在那个房间活转来的。它等于是他们的“产房”。此时的肖冬云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抱着乔博士的腿,仰望着他泣不成声地说:“博士,无论救活我妹妹需要我的什么,我都是肯的。我的血,我的五腑六脏,我五官和四肢,我的皮肉和骨骼!我想开了,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死活也无所谓了!救活我的妹妹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乔博士心为之碎,容为之动。他赶紧扶起她。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一下,并且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儿在她眉心正中吻了一下……他无限柔情地说:“姑娘,上帝作证——我发誓,我将尽我的全力。因为能使你和你的妹妹活着,我会觉得我的人生更美好……”“希望……也包括我的两名战友……”“当然。当然也包括他们。我不会,不,我们全体,其实都不会对三十几年前的你们今天的言行太计较的。你们被变成那样不仅是你们的问题……”他又在她眉心正中吻了一下,之后也匆匆进了那个房间。在长长的走廊的另一端,有人也为博士两次吻肖冬云而心碎而动容——那就是赵卫东……他将自己的头在墙上狠狠撞了一下……肖冬云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哭……赵卫东怀着满腹强烈的妒恨奔下楼梯,奔到楼外去了……李建国还在独自不停地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妒恨的痛苦有时超过于对死亡的恐惧。赵卫东也流泪了。夕阳温情脉脉的余辉,又一次慷慨地照耀这个不久前才被神秘地命名为“疗养院”,并且以接近高干疗养般的规格仅服务于四名红卫兵的地方。毛主席塑像、刷在墙上的语录、“服务”人员臂上印有“革命造反派”五字的袖标,以及胸前形形色色的毛主席像章,虚假地、戏剧化地延续着过去的一段非常年代。那一切如同一盘底片中混有一张三十几年前的老照片底片,并且被不经意地冲洗在别的照片相纸上了……这个地处郊区的神秘的“疗养院”,与2001年被商业时代的浮华包装得纸醉金迷的城市,形成着甚是荒诞的对比。之间十几里公路两侧,有几大片被水泥栓和粗铁丝圈起来的,并被高竖的牌子显示为“经济开发区”的土地。在那几大片土地上,处处堆放着建材、砖和沙石;拔地而起的楼房的框架,像种种类类盼望着人为它们制作了皮肉进而才能获得生命的巨兽的骨骼。也有一排排门面低矮简陋的小店铺,外墙刷成浅粉或米黄的颜色。墙上还写着醒目的商品广告。字距和字行之间,按下着完整或不完整的脏手印,以及成心蹭抹得很长的横着的或斜着的脏鞋印。红卫兵赵卫东猜想得到,如果他有机会近看,肯定会发现干了的痰迹或手指抹鼻涕的证据。那缘于恶劣的习惯和另一种妒。一排排小店铺意味着是小家小户赚钱积财的实体。底层人发泄妒火的传统方式便是吐痰和抹鼻涕。红卫兵赵卫东对那一种妒非常了解。因为他是全校学习成绩特别优异的学生,他的照片总是贴在或名字总是写在各科考试的状元榜上,而他的照片和名字也曾被多次吐过痰抹过鼻涕。相对于成人所主宰的社会,中学生高中生们也全是底层人群。他们三十几年前发泄在校园里的嫉妒的方式,与成人社会底层人群发泄嫉妒的方式是一样的。正因为他们也是底层人群,所以他们最容易被号召起来造反,并且最乐于接受“造反有理”的口号。十几里的公路两侧,除了“经济开发区”和一排排小店铺(它们使人联想到穿着旧布新染的外衣,但衬衣衬裤没得换,线缝隐藏虱子的儿童),还有仿佛连绵不断的摊床。一有车辆停住,摊主们雇的些个农家姑娘或少女,便蜂拥而上招徕生意。有那手头拮据的摊主,干脆鼓励自己的女儿们浓妆艳抹了去守摊儿。十几里公路两侧,也像城市的步行街两侧一样,涌动着商机和欲望。只不过与城市的步行街相比,十几里公路两侧,涌动着的是原始的商机和人初级的欲望。城市日渐旺盛日渐亢奋的生命力,通过公路向郊区野心勃勃地膨胀,刺激着公路两侧原始的商机和初级的欲望别出心裁不择手段地共生共存又激烈竞争……赵卫东站立在“疗养院”中那尊毛主席像下,望着城市的方向,自哀自怜的程度,犹如冤魂站立在通往阴曹地府的“望乡台”上,索望着自己被索命小鬼用铁链牵拽而来的阳间家园。他在心理上强烈地排斥那一座城市的存在。他完全不能理解,在一座很难看到一条政治标语,几乎触目都是经济口号和商业广告的城市里,人们怎么竟生活得那般无所谓似乎又那般的习以为常?倘整个中国都已变得像那一座城市一样了,那么他也完全不能接受中国的现实。在他想来,一个国家政治内容少,那就像空气中的氧成分稀薄一样的呀!怎么普遍的人们会不感到缺“氧”呢?不整天呼吸政治这一种“氧”,人们的头脑又为什么而进行思考呢?在头脑严重缺“氧”的情况之下,人的头脑又何谈进行有意义的、积极的、严肃的思考呢?人的头脑倘不用来思考政治,那么人岂不是像动物一样,只须长着一颗头就够了,而不需要有头脑这么高级的东西了吗?红卫兵“长征队”之队长的头脑,对“政治”一词及其所代表的范畴时时处处的迫切需要,是“文革”开始以后才形成的心理现象。“文革”前他是全校出名的“走白专道路”的学生。“走白专道路”也就是不关心政治。所以“文革”一开始,他不得不明智地要求自己——得比全校乃至全县一切学生都更加关心政治,也得表现出比别人们高涨十倍百倍的政治热忱。唯此才能在政治面貌方面争得和别人一样的资格。他最初只想争取到那样一种资格罢了。并不敢奢望再多获得一点儿什么。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政治尽管对别的某些人很残酷,对他这个解放前小业主的儿子却似乎特别的慷慨和宠爱。他的口才使他不久便当上了县“红代会”的常委。而且,他的家庭小业主的成分,也由县“红代会”重新派人调查,重新划定为“贫农”了。多好的成分啊!与工人阶级平起平坐的成分啊!解放以后,他的父母因了“小业主”这一成分,人前矮三分,整天低三下四地过日子。可现在简简单单地就改过来了!既然他已经是县“红代会”的常委了,那么他的家庭成分当然应该是贫农而非小业主。事后他知道是省城一位“造反派”大首领指示必须那么做的。因为他是全县第一个公开刷出标语支持对方所率领的“造反派”夺省委的权的。他那样做仅仅是凭着一种像对考题一样的敏感反应及时地表现“革命”而已,本不存在什么非分之目的。而对方竟派了一名曾是省委中层干部的“联络员”,秘密来到在省里不起眼的小县城寻找到他,单独与他会谈了一番。那“联络员”三十六七岁,曾是前省委的一位处长,与李建国任县长的父亲同级。两个人会谈的全过程,心理上都是那么的不自然。在县“红代会”常委赵卫东这一方,坐在对面的不但是一位成年人,而且是他在当时那个年龄所见到的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在对方,他是全省最大的一派“造反派”的首领所重视的一名红卫兵小将。他前途无量,不定哪一天便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成为省里叱咤风云举足轻重的一位大权在握的政治人物。所以他对那“联络员”诚惶诚恐,显得受宠若惊;而那“联络员”也对他恭敬有加,显得有意巴结。那“联络员”告诉他,省委已被夺权,原班人马皆成永世不得翻身的“走资派”,命自己秘密前来的人,不久将成为新省委的第一二把手。还告诉他,未来新省委的第一或第二把手,希望他再有一些突出的政治表现,以作将来接管新县委大权,并进而到省城去为新省委担当重任的资本。“联络员”离去后,由“白专道路的典型”而红卫兵而“红代会”常委,因是“红代会”常委了,便由“小业主”的儿子而“贫农”的儿子的高三学生,彻夜难眠。他从而一百八十度地转变了对政治的态度。他想政治可真像一双钉鞋啊,若被一般的人穿了,不要说跑了,就是走一般的路,比如柏油马路、铺砖人行道、土路和山路,那也将是多么的不舒服多么的累脚的事啊!而且肯定会脚踝跌跟头磨出双脚泡的吧?但若被不一般的人穿了,情况却是多么的不同哇!只要是走在一条绝对正确的跑道上,即使不跑,即使只是装出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的样子,竟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人生惊喜在各个转弯处向人招手!是夜这高三的红卫兵更加认为自己是不一般的人了。既然自己是不一般的人了,为什么不索性大胆地穿上政治这双钉鞋,以不一般的姿态走出自己不一般的人生呢?被将要成为新省委的第一或第二把手的人所看重,难道还不证明自己是不一般的人吗?由此从前一向闻政治二字忐忑不安,“文革”开始以后对政治不得不表现积极活跃的他,打算全心全意地紧紧拥抱政治了。怎样才能再有一些突出的政治表现,积累配担当重任的政治资本呢?抄家打人构织政治罪名进行政治迫害那类事,是他的天性所不愿干的。他本质上毕竟非是恶人。他既惊喜于“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又挺信服恶有恶报的民间传言。左思右想,终于形成了也要长征一次的念头。当年的红军因长征而一举威名天下扬,彪炳史册;红卫兵之长征,不也等于是“文革”中的英雄好汉了吗?他越思越想越觉自己的念头英明,越感到头脑里产生如此英明的念头的自己不是一般的个人。便再也躺不住了,爬起来穿戴整齐,豪迈地大声朗诵毛泽东诗词《长征》,使他的父母闻而惊骇……他组织的长征之所以是秘密的,乃因他唯恐小小的县城产生太多的红卫兵英雄好汉。红卫兵英雄好汉太多了,自己的政治资本的分量不就减轻了吗?而肖冬云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他对她的暗恋。他希望她也能沾一点儿自己的政治光,使她的父母再沾一点儿女儿的政治光,早日从政治另册上除名。肖冬梅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姐姐的什么事儿瞒得过父母瞒不过她。李建国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肖冬梅虽然谈不上多么喜欢他,但他却几乎是她唯一的男生朋友。像许多花季少女一样,一个自己不太喜欢却也不太讨厌,但非常喜欢自己,肯被自己呼来斥去的男生朋友,是她心理上所需要的。在人前她对他特别冷淡,带搭不理的。那也是一种虚荣。朦胧模糊的性虚荣。能使她比较容易地获得某种满足。在人后她有时也对他挺温柔的,乐于将自己的一些秘密透露给他,以抵消自己在人前对他的冷淡。而李建国这名带头起劲儿地大造自己“走资派”县长父亲的反的红卫兵,一听说有长征这等继往开来的大事件在秘密策划着,那还能不踊跃要求参加吗?他是向赵卫东递交了“血”书的。不过那“血”是用红墨水制造的。他的真诚当时使赵卫东极受感动。赵卫东之所以也批准了李建国加入长征小分队,不仅由于极受感动,也还是由于良心使然。他想若自己将来接管了新县委大权,那么李建国的父亲李县长就只能永远地靠边站了。他心底里其实同意全乡大多数民众对李县长的看法——基本上是一位热忱为人民服务的好县长。但县一级干部都被打翻在地了,竟仅留下一位县长是好县长,革命也没法儿向民众解释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嘛!只要是为了革命的大局,亏待了一位好县长就亏待了一位好县长吧!亏待了一位好县长,给予他的儿子一种获得政治光荣的机会,不也算挺对得起他了吗?尚未接管新县委大权的这一名高三红卫兵县“红代会”常委,当年认为自己很是具有些政治韬略了。他一旦紧紧拥抱政治,一旦义无反顾地往脚上穿了政治的钉鞋,他的一切思维就越发地政治化起来了。确切地说,是越发地“文革”方式起来了。最初体现为主观服从客观。逐渐地体现为客观完全地主导主观了。也就是说他的头脑中再没有一丁点儿高三学生从前的和自己的一般思想痕迹一般思维特征了,百分之百地是“文革”方式了。他那么思维不再像从前似的时有困惑和时不自信了。他觉得全盘接受“文革”的也就是当时的狂热思想和狂热思维方式,判断起现实中的一切人和事来,一下子变成简单明确的事了。用“革命”的、“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三把尺子来分人分事,论人论事,对于他比用“代入法”解一元一次方程还容易。进而认为走政治人生比走“白专”道路容易多了……他们这支红卫兵长征小分队,每到一地,尤其是那些偏僻山村,既不但被待为贵客,而且往往被奉若神明。毛主席的红卫兵呀!不欢迎他们还欢迎谁们呢?怎么可以不心悦诚服地接受他们的“文革”指导聆听他们的政治说教呢?而每到一地,他也带头宣传“文革”的伟大必要性,慷慨激昂地号召当地村民,擦亮双眼,密切关注少则几十户多则百多户人家之间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当那些村民也相互揭发和批斗甚至分成势不两立的“阵线”了,他们便带上他们认为是“革命”的群众送给他们的鸡蛋、红薯白薯、干粮咸菜和水,高唱着“造反有理”的歌又踏上长征之路了……他们的“革命”事迹,他全都桩桩件件地记在日记本上。当作“备忘录”妥善保存。他甚至独自想象过,他的日记,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县文史馆的宝贵“革命文物”……然而这一切今天突然都没了意义!仅仅因为他们的生命所不曾经历的三十几年的时间,就变成了荒唐似的历史!那么一场史无前例的,轰轰烈烈的,冲决堤坝一泻千里的红色狂澜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怎么可能在三十几年后的中国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似的呢?它又怎么会是荒唐的呢?当年千千万万的红卫兵们到哪里去了?不可能被后来反对“文革”的人一批批消灭了吧?看不出中国三十几年中经历了大清洗大屠杀的什么迹象。那么千千万万的红卫兵当然还存在着了?他们怎么能够容忍他们也像自己一样被视为不可理喻愚顽可笑的人呢?难道他们就没有为捍卫自己们的正确进行过任何斗争吗?毛主席不是说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一言以蔽之政治斗争“过七八年来一次,规律基本如此”吗?三十几年是四个七八年啊,他们不搞政治运动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呢?不搞政治运动对于中国而言难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值得搞的吗?或者他们也搞过,但复辟了的“走资派”们的势力太强大,他们一次次的都失败了?也许他们中有人转入“地下”了?也许他们中有人上山打游击了?在中国,哪一座山头是红卫兵们占据的红色根据地呢?……从公路拐向“疗养院”岔道的路口,传来各种车辆杂乱的喇叭声。那儿一辆拖斗车的车斗掉在路旁的沟里,而车头横在公路上,造成了堵塞。一阵阵汽车喇叭声搅得赵卫东更加心烦意乱。其实,在他和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间,他自己第一个明白时代发生了巨变,而他们四个所熟悉的中国已变成了一页翻过去的历史上的中国。只要不是白痴,这一点明摆着。但是他不清楚自己们怎么就被那巨变的过程搁置在一旁了。听了乔博士的讲解,他终于解惑。然而他绝对地不相信他的生命正面临着什么危害。尽管他恐慌到了极点。他因发现不到适合自己存在的空间而恐慌。哪怕是小小的条件低劣的空间。他觉得自己“历险”过的那一座城市里不会有适合自己存在的空间。他与它格格不入。它也显然排斥他。那么这个叫“疗养院”的地方就适合自己存在了吗?倘中国竟为自己保留了这么一处占地颇大,环境不错的地方,那倒是自己的幸运了。院子里有几十株粗壮的杨树,在其间踱步和思考绰绰有余;沿内墙栽种的各种花开得也正美艳,足以赏心悦目;还有篮球场单双杠,可供锻炼身体。更主要的,这里有他曾打算终生紧紧拥抱住的政治的元素。但——“疗养院”不是疗养院啊!这里呈现的政治元素全是假的呀!正如《西游记》里的假西天不是西天。若离开此地自己可该到哪里去呢?就算自己宁愿留在这不真实的地方,又凭什么资格像寄生虫似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好比一撮毛,被从一张皮上抖落了。而那张皮不再是从前的皮了,它改变毛色了,并且连每一个毛孔的生理状态也改变了。他附着不上去了。即使勉强附着上去,他的毛根也扎不进那张皮现在的毛孔里去了。而他又寻找不到另一张皮可以附着可将毛根扎进毛孔,通过吸收皮下血液滋润自己的色泽和柔韧度。是的,他首先因此而恐慌。这一点也是他最大的恐慌。其次他恐慌于他可能失去他的三名战友。确切地说,他恐慌于他可能失去他的同类。不,不是可能,失去几乎是肯定的了。既然他不相信自己会说死即死,当然也不相信他的三名同类会那样。他并不因将会在生命关系上失去他们而恐慌,乃因将会在政治依存关系上失去他们而恐慌。只有三名战友啊,只有三个同类啊,失去一个就少了三分之一啊!肖冬梅不是已经等于失去了吗?才短短的四十几小时里,她就被院墙外的现实“洗脑”了,似乎与长征小分队这个曾何等紧密团结的政治集体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而且敢于公然反驳、抢白和顶撞他这位“思想核心”了!而且还认了一位干姐姐!而且还与那位干姐姐难舍难分的了!他竟恨恨地想,她果真丑陋地死去才好!既然不再是自己的同类,既然背叛了自己,那么他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感情关心她的死活?他一路上之所以像关心小妹妹一样关心她,乃因那是政治关系的要求、责任和义务。非政治关系的责任和义务,也配再是责任和义务吗?也值得再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吗?李建国分明的也靠不住了。瞧他吓成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吧!显然,只要给他一粒小小的药丸,对他说:“忏悔吧!忏悔了,这粒药丸就能保你的命!”那么他准会激动万分,不但忏悔,而且大骂“文革”和红卫兵是罪恶横行!肖冬云呢,这个他暗恋的初三女生呀,这个他唯一认为可以也值得在政治关系所确定的感情之外,再多给予些俗常的男女感情的姑娘,她怎么竟容忍别的男人将双手放在她肩上?!怎么竟容忍别的男人用那么温柔的目光望着她用那么温柔的语调和她说话?!甚而竟容忍对方拥抱了她吻了她?!他在走廊里看到那一幕时,他的唇刹时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从他那个方向,只能望到肖冬云的背影。他见她被乔博士拥抱时,双臂软软地下垂着。她的头向后微仰,但那并不意味着是躲闪对方的吻,而似乎是主动地翘起下巴,以便将整个脸庞奉献给对方。她那种姿态的背影,使他认为乔博士吻了她的唇!所以他感到自己的唇火烧火燎地疼痛……她为什么那般地顺从呢?为什么不推开对方呢?为什么不狠狠地扇对方两记耳光呢?啪!啪!左右开弓,响亮的两记耳光——那才是他应该看到的情形应该听到的声音啊!

如果说关于中国现在怎样怎样了,关于当年的红卫兵们现在怎样怎样了,是他头脑中的主要思想,那只不过曾是而已。是他被关在公安分局的小黑屋子里,一段段背毛主席语录和一遍遍唱“抬头望见北斗星”时的想法。此刻他头脑里没那些想法了。此刻他想的是——如果中国没给自己留下一处适合自己生存的空间,自己将怎么办?如果三名战友也就是三个同类一个一个地背叛自己离自己而去,自己将怎么办?三人中顶数肖冬云的背叛性质严峻,那意味着他将同时失去爱情。他从未怀疑过他对肖冬云的暗恋会结出甜美的爱情之果。恰恰相反,他自信得很。他的私密的个人想象,绝大部分是与她联系在一起的——他们公开相爱了以后她会变得怎样;他成了她丈夫以后她会变得怎样;婚后的她留怎样的发式会使他觉得更好看;经常穿怎样的衣服会使他更喜欢?等等,等等。他迟迟未向她倾吐暗恋之情与勇气无关。其实他认为她的心房早已接纳了他,而他也早已在精神上占有了她。他只不过感到自己对她宣布“我爱你”这句话的时机还没成熟。也可以说前提条件还不具备——因为她的父母还被双双划在政治的另册里,而这一点会妨碍他的政治人生……可现在,连他从前的私密的想象也似乎成了历史。当然他仍有进行从前那一种想象的权利,但是从前那一种想象会顺理成章地变为现实的链条似乎已发生了断裂……现在他有了一个最明确的敌人那就是乔博士。他认为对方已经明摆着是他的情敌。起码蓄意成为他的情敌。因而他也同时怀着强烈的政治敌意妒恨对方。如果对方不是他的情敌他未必非视对方为政敌不可。乔博士从不谈政治。他连对方头脑中究竟有没有或可叫做“政治思想”的思想都根本不晓得。但是对方既已经明摆着是他的情敌了,那么对方头脑中肯定存在着某种最最反动的政治思想无疑。这种典型的当年红卫兵们的逻辑暗示他,如果他要捍卫住他的爱,那么他必须在政治方面与对方势不两立。即使对方莫名其妙也不是他的责任。只要他自己不莫名其妙就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卫东啊赵卫东,你只能而且必须在政治思想方面争取比对方显得高大,因为对方在学历方面已是你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他妈的中国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设博士学位了呢?怎么好事都让后来的中国人赶上了呢?对于赵卫东这名三十几年前曾一心走“白专道路”而被“文革”铲断了此路的高三学生,博士学位不但是别人脑后烁烁耀眼的光环,而且是令他无比愤慨的。他恨恨地想,如果自己也有毛泽东那么伟大的号召力,那么一定要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或名曰别的什么革命运动,而且首先不从文化方面首先从教育方面“轰开”缺口,将一概的博士们和正读着博士的以及一心准备成为博士的男男女女统统打翻在地划入另册,叫他们在中国永无出头之日。男的都发配到边疆和农村去苦力地干活,女的都留在城市里扫马路或掏厕所……如果他了解到“文革”“革”到后来对大小知识分子几乎就是这么干的,他一定会因“英雄所见略同”而高傲而更加觉得自己不一般的……那一天夕阳在西边的天空上滞留的时间很长,仿佛不甘轻意地落下去。它一天里最后的光像老年人表达爱的方式,温柔而矜持,照在杨树们肥大的叶子上,使那些由于肥大而似乎慵懒的,甚至不情愿在习习微风中多摇动一下的叶子,看上去油亮油亮的。若是黑色的,那么如同从前的女人抹了头油之后梳得板板的头发……赵卫东站立得累了,便将身子往毛主席像的像座上靠去。这一靠不打紧,竟将整座毛主席像靠得一晃。他因之一惊,立刻伸张开双臂扶抱。不留神脚下被一道绳索一绊,扶抱变成了扑抱,结果将整座毛主席像扑倒,他自己也随之倒下,身子压在毛主席像上。原来那毛主席像是在他们到来之前,临时请两名雕刻石狮子的工匠加紧赶制的。用的是最廉价的材料——硬泡沫块。一块块粘起,雕成后涂了两遍铜粉,又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做旧处理,看去像经过风雨的铜像。倘无一尊毛主席像,恐他们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造反有理”。但是在2001年,莫说在那一座城市,就是在那一省也寻找不到一尊毛主席的高大铜像了。用铜现铸或用石现雕是肯定来不及了。也实在没有那么认真的必要。于是“老院长”决定用硬泡沫块赶制。此决定使那件事变得容易多了。但泡沫块毕竟太轻了,怕立得不稳,所以将底座用土埋了一部分。使之看去像是铜重压陷下去的。在赵卫东们擅自“逃”出“疗养院”的前一天,李建国曾郑重指出,毛主席像座必须完全呈现在地面以上,否则会使人联想到“埋”这个字,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不敬。“老院长”岂敢不严肃对待,赶紧派人找来附近农村的两名民工另想稳固的办法。接着就发生了红卫兵们失踪的事件,人们一时顾不上两名民工在做的活儿了。两名民工只对对付付地往地里钉了一截桩,拉了一道绳索,便径自而去。赵卫东正是被那道绳索绊倒的。他和毛主席的像一倒,绳索将那截木桩从地下扯出来了……幸而毛主席的像不是铜的,没伤着他。弄倒了毛主席的像,他感到非常的罪过。双手一,没想到非常容易地就起来了。本能地四下里看,见院子里没人,罪过不至于被当场指证,那一颗惴惴的心才算安定了。“嗨,那个人!”他循声望去,见院门外一个穿背心的光头男人,将一只手臂从铁栅之间伸入院子指着他。那只手满是油污。他望着对方一时发愣。“跟你说话呢小哥们儿,请把那只锨递出来,借我们使一下行不行?使完保证还!”一把锨就插在毛主席像后的草坪边。是两名民工插在那儿的。赵卫东扭头看了一眼那把锨,再回转头瞪望院门铁栅后那光头男人,不动地方。“哥们儿,小哥们儿千万给个方便,帮个忙……”他还是不动地方。“哥们儿,请吸支烟!”对方用另一只油污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了盒烟,也从铁栅之间伸向他。于是,那人的两只手臂就隔着铁栅都伸到院子里了,像乞丐哀哀行乞似的。红卫兵赵卫东仍不动地方。“哥们儿,全给你了,接着!”油污的手将那盒烟抛向了他。他没接。烟盒落在他脚旁,扁而皱,显然内中烟剩不几支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已经低三下四说了多少句好话了呀!”那人的语气和表情变得愤愤然了。赵卫东缓缓抬起一只脚,朝烟盒狠狠踏下去。踏住了,使劲儿往地里碾……“嗨,你他妈王八蛋!不借锨把烟还给我!还糟蹋我的烟干什么?!”他将那烟盒碾得烂碎,转身走向那把锨,拔出来,双手横操着,冷笑着,一步步向院门走去……“哥们儿,我道歉。刚才我是一时来气,就算骂我自己了!”秃头男人双手伸得更长,也讪笑起来,一心以为马上就会接锨在手了。然而随着赵卫东一步步接近他,他看清楚赵卫东脸上的笑不是好笑了。不但是冷笑,而且分明地怀有着令他不解的敌意,甚至是恶意。他谨慎地将他的两只手臂缩到铁栅外去了。此时赵卫东也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前。他猛举起锨,朝那人的光头拍了下去。随着铁与铁拍击发出的响声,光头男人往后跳开了。若无铁栅隔着,光头男人不死亦残。他跺着双脚,怒不可遏地大骂起来。红卫兵赵卫东则依旧的满脸冷笑,一次次挥锨拍在铁栅上。他满心企图通过毁坏什么发泄内心的强烈欲念!锨头啷一声断了,掉在地上。他继续用锨柄击打铁栅,直至累了才住手,在光头男人的谩骂声中,呼呼喘息。光头男人的谩骂,从堵塞的道路那儿,招引来了七八个男人。他们都是司机,都等着排除堵塞等得没了耐性。秃头男人一向他们说了自己借锨的遭遇,那些司机也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在院门外叫骂不休起来。赵卫东弃了锨柄,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刚走几步,站住了——他看见肖冬云和乔博士在楼口那儿。肖冬云的身子紧偎在乔博士怀里,头扭向着他,目光充满悸怕地望着他。而乔博士,双臂揽抱着肖冬云,也望着他。只不过目光中没有悸怕,有的是嫌恶。乔博士仿佛随时准备迎他而走,挡住他的去路,不使他接近肖冬云似的……在院外司机们的叫骂声中,双方久久地对望着。不,那不仅是对望,更是心理的对峙。三十几年前的高三红卫兵和三十几年后的博士导师之间的心理对峙。司机们不但在院外叫骂,还往院中扔石头。一块石头击中了赵卫东后脑,他双手反捂着后脑蹲下了。“卫东!”肖冬云终于克服了对他的悸怕,朝他跑过去。没等她跑到他跟前,他又猝然站了起来,瞪着她低声说:“可耻的叛徒。”她只得站住,苦口婆心地说:“卫东,别再胡闹了!再胡闹下去对我们四个有什么益处呢?我们都年纪轻轻的,我们都希望活下去不是吗?除了我们四个,这院子里的别人,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他们的努力,我们能活转来吗?虽然侥幸地被发现了,那还不是四具冷僵三十几年的僵尸吗?”肖冬云又流泪了……赵卫东却并没听她说些什么。他在看自己双手,他双手上沾了血。肖冬云又鼓起勇气走上前,从兜里掏出手绢,打算替他包扎。赵卫东双掌一推,肖冬云连退数步,还是没能站稳,跌坐于地。她一手撑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满腹苦衷地摇头不止。乔博士也快步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躲避着扔往院子里的石块。他走到肖冬云跟前,扶起她,将她掩在身后,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对赵卫东说:“还想挨一石头吗?快进楼去找护士处理伤口!”赵卫东却冷笑着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儿小乱子,你就怕了?你怕我不怕,乱只能乱了阶级敌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革命局面还会重新到来的!”他话没说完,脸上已啪地挨了一记耳光。明明是肖冬云扇了他一耳光,他却用一只沾血的手捂着一边脸一时懵懂地呆瞪乔博士。乔博士对肖冬云责备地说:“冬云,你这是干什么?他头上还有伤啊!”赵卫东这才明白,扇他耳光的不是乔博士,而是他三名红卫兵战友中最亲爱的一名战友,而是他深深暗恋着的人儿。要正视这一点,对他而言,比接受现在的年代已经是2001年还痛苦还茫然。他不禁地问肖冬云:“是你扇了我一耳光?真是你扇了我一耳光?而不是他?”肖冬云颤着双唇不知说什么好。“而且,你不但允许他将双手拍在你肩上,不但允许他拥抱你,吻你,还允许他叫你冬云了?”乔博士不得不以声明般庄严的口吻说:“赵卫东,你多心了。希望你能以较正常的心理想某些事。”肖冬云也忽然大声说:“你以为你是谁?是我的上帝?你我的关系,不过是三十几年前同校初中女生和高中男生的关系,不过外加一层关系都是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一起长征一起遭遇了雪崩!但现在已经是2001年了。我们的关系和中国的‘文革’运动一样,早已成为历史了!你什么时候能头脑清醒,彻底明白这一点?”轮到赵卫东颤着双唇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刹时泪盈满眶。他觉得肖冬云的话语像刀子,一句一下,将他的心切碎了。而肖冬云说罢,一转身跑入楼里去了……乔博士安慰道:“你别生她气。你们之间,难道不比我们之间更容易沟通吗?你应该主动找她……”赵卫东口中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滚!”此时,有一名司机翻过院门跳进院里,接着将院门打开了——于是司机们一拥而入,吵吵嚷嚷地朝赵卫东围来。看样子他们要教训他一顿……乔博士挺身上前,横伸双臂加以阻拦,并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也不先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此地岂容你们撒野放肆!”司机们倒真的被镇住了。一时的你望我,我望你,皆噤声不再敢造次妄动……“老院长”率着一队不同年龄男男女女的“白大褂”自楼内匆匆而出——此事最终以和解了结。司机们不仅得到了工具,还得到了人力支持。“老院长”自掏腰包,给了那名光头司机一百元赔他半盒烟。他说他耳朵可能被震聋了,于是又为他检查了耳朵,开了诊断,确保他的耳朵没问题……赵卫东却在交涉过程中独自回房间去了……四名活转来的红卫兵都住单间。一则房间多的是。二则在最初的时日里,也就是在他们都必经的昏迷阶段,由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状况,需要极为细心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分别观察和分别护理。所以住单间的“待遇”便继续下来了,没有什么改变的必要。赵卫东进了自己的房间,见李建国顺条笔直地躺在他的床上。李建国立即明智地坐了起来,关心地问:“你打针了没有?”赵卫东不理他,接了一杯纯净凉水,一饮而尽。李建国一时觉得被冷淡得怪没意思的,就挺识趣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犹犹豫豫地转过身,又问:“我怎么你了,你连我也不理?跟我来的什么劲儿呀?”赵卫东仍不理他,也顺条笔直地往床上一躺,两眼呆瞪天花板。李建国嘟哝:“你不理我,我还偏不走了。”嘟哝着,就当然而然地坐到一只沙发上去了。房间里没电视,没电话。只有单人床、一对沙发、三十几年前木制的老式衣架和书架。书架上摆着小型的毛主席石膏胸像、选集,以及一些三十几年前的报刊。刊是从资料馆借来的;报是请印刷厂专为他们按三十几年前的几份大报的内容板式重新印刷的。总之三十几年前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该有的一般都有了。至于热水器,那是今天才增加的。既然真相已经说明,假戏不必再演下去,省得仍指派一个人专为他们烧热水了。李建国第三次发问:“你怎么就忍心不打听一下肖冬梅的情况呢?”肖冬梅的不良反应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这使李建国和肖冬云的情绪都大为好转,起码对各自面临的生死问题乐观了些。再加“老院长”和乔博士又分别推心置腹地与他俩谈了一番话,使他俩的思想方式更现实了。赵卫东继续装聋作哑。李建国终于火了,大声嚷:“赵卫东你死了?没死你给我听好!三十几年前我李建国尊敬你,不仅因为你是咱们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还因为你是县‘红代会’的常委!而我,是县里头号‘走资派’的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尊敬你那是违心的,形势所迫的,不得已装的!为的是向你们红卫兵靠拢,混进你们的组织里,取得你们的信任,或者能对解放我爸爸起点什么积极作用?否则你一名当年连团员都不是的高三生,有什么特别值得我尊敬的地方?我刚入校,‘文革’还没开始那会儿,你见了我这个县长的儿子,难道没一副巴结的讨厌模样,搭搭讪讪地主动套过近乎吗?现在已经是2001年了,‘文革’早成为历史了!中国大变样了!刚才‘老院长’告诉我,连‘右派’们都一律平反了!连地富成分都取消了!那么咱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平等了!我这个‘走资派’的儿子已不是什么‘黑五类’子女了!你‘红代会’大常委的政治资本也等于是臭狗屎了!连我们三个初中生都不难明白的道理,你这名高中生怎么偏不明白?!”赵卫东听着听着坐起来了。三十几年前,当他刚升入高三,李建国当由小学生成为中学生时,他这个“小业主”的儿子,对李建国这个县长的儿子,确乎是心存巴结之念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是李建国的诽谤。而当他成为“红代会”的常委以后,情况反过来了。李建国开始巴结他了,这也是一个事实。对李建国的巴结,他是进行过政治分析的。他分析的结论,与李建国自己三十几年后的今天所“坦白”的,完全一致。但,两个事实,经由李建国的口,大声嚷嚷地说道出来,还是使他感到万分的震惊。在人和人之间,某些虚伪关系不撕破,人和人之间还可靠另外的关系维持表面的亲和甚至亲爱。而一旦撕破,就会使双方陷入僵冷。就会使双方都觉得,连另外几重关系,哪怕是双方都企图维持住的关系,也会变得虚伪了,变得仿佛利刃划肤一样皮开肉绽怵目惊心了。此时,双方都会感到心里疼痛。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主动撕破关系给对方看的一方,可能并不尴尬,反而快感。而对方却会在心里疼痛的同时,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李建国正是那么地快感着。三十几年前,他多想像今天这样对赵卫东大声嚷嚷地说出刚才那番话啊!但三十几年前他哪敢?今天都2001年了,他怕什么呢?他觉得他不但被在岷山的雪下埋了三十几年,连他撕破虚伪扒开真相给赵卫东看的勇气,也被粗暴地压制了三十几年似的。他觉得再不说出那番话,他的勇气就会由于长期憋在心里而变质了。他觉得自己好傻——“文革”成为历史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中国大变样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城市里到处吃喝玩乐的地方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如果自己真能顺利渡过眼前面临的生死关,当年的同代人都四十多岁五十来岁了,而自己却仍是一名初二男生对自己有什么不好?这一切加在一起对自己多好哇!可自己却仍傻兮兮地跟着赵卫东的感觉对抗2001年的中国!是的,是的,他对抗那一座城市里的现实,对抗2001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表演给赵卫东看的。是为了给赵卫东这么一种深刻的印象——在政治上他是绝对可以信赖的……然而现在他急切地要摆脱赵卫东对他的思想的左右;急切地想要了解今天的中国;急切地想要了解2001年;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自己死了的这三十几年中,是他祖国的这一个国家经历了怎样的一些事件怎样的一些转折?……他的话不但使赵卫东尴尬极了,也憎恨极了。尴尬和憎恨掺对成的那一种震惊,如同液体毒药迅速地流在他的血管里,并通过血管注入他的每一脏器。他觉得他的身体内部在处处燃烧。他似乎能听到燃烧的嗞嗞声。似乎能感到烟和腥焦味儿一阵阵从胃里从肺里直冲口鼻。仿佛,毒药就下在他刚刚喝的那一杯水里;仿佛是李建国诱骗他喝的;仿佛李建国只不过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我下的毒,我下的毒,我下的毒……他头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意识——开始了!众叛亲离开始了!先是一记耳光,然后是毒药……“你究竟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看你刚才,多习惯地就接出了一杯凉水呀!那是什么水?那不是自来水!那是纯净水!那东西叫纯净水器!一按红色的龙头出热水,一按蓝色的龙头出凉水,你看一眼想当然地就明白了是不是?可其实你第一次见识到了纯净水器,第一次喝了一杯纯净水!三十几年前有那东西吗?你享受着二十一世纪的成果你却偏要与二十一世纪对抗到底似的,你怎么回事?我们有何功德?你有何功德?配被高干似的对待着?再看这些报,是专为我们印刷的!要花钱的!谁欠我们的债还不起,必得如此讨好我们吗?你知道为了使我们活过来,为了使我们继续活下去,已经花了多少钱了?‘老院长’扳着手指头向我算了一笔账,一百万都不止了!接下去还要花多少钱没法儿估计!”李建国的这一番话,简直等于在训斥了。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一枚接一枚“射”入赵卫东耳中,洞穿耳膜,钉入头脑。如果将赵卫东的头脑比作一块木板,那么它上面怕是已经被钉子钉满了。赵卫东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离床开了门。李建国奇怪地问:“你开门干什么?”赵卫东说:“让那些自称为我们服务,自称为我们花了一百万都不止的人们听听。你多么激动地充当他们的口舌啊。这证明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他们不但应该信任你,还应该向你颁奖章。我不敞开门也让他们听到,你不是邀功无据了吗?”李建国一下子跳起,冲到赵卫东跟前,反指着自己心窝,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我是为了你别再糊涂下去。”赵卫东以小学生在课堂上提问那种口吻问:“我糊涂不糊涂,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有何相干?”李建国诲人不倦地说:“虽然我们不再是红卫兵战友了,但我们毕竟还是老乡,而且是同命运的人!”赵卫东冷冷一笑:“我,你,无论我们过去和现在,谈得上什么同命运?”李建国也冷冷一笑:“起码我们现在是同命运!都只不过是僵尸复活。说得好听点儿,都只不过是‘文革’的活化石!”“你说完了?”“今天到此为止。”“那么,滚吧!”“别忘了,这个房间并不是你家……”“滚!”李建国悻悻而去……李建国气呼呼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手已搭在门把手上了,却不立刻推门进屋。他因不被理解而特别委屈,一转身又去找肖冬云。肖冬云仍独自在房间里落泪。李建国问她怎么了?她就将看见赵卫东挥舞铁锨朝铁栅栏门发泄,以及自己如何扇了赵卫东一耳光的事,抽抽泣泣地说了一遍。李建国便将自己刚在赵卫东房间里劝了些什么话,以及赵卫东竟用“滚”字下逐客令的经过,也细述了一遍,未了问:“他是不是……”肖冬云抬起泪眼望他,静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那个……神经错乱了呀?”李建国本欲说“疯了”,但又不愿那么说。吞吐之间,终于想起“疯了”的另一种较好的说法。“胡说!再不许这么说他。”肖冬云当即对赵卫东的正面形象予以严肃的维护。“那他是怎么回事?”“……”“我劝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吗?”“你那是劝人往明白处想的话吗?我要是他,你对我说那些话,我也用‘滚’字往外赶你!”“就算我的话说得太坦率了,那总比扇他耳光强吧?”“所以我正后悔呢。”听肖冬云这么说,李建国也多少有点后悔了。二人相对着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肖冬云长叹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也许,他真的有理由蔑视我们?”李建国听得不大明白,低声“请教”:“他指谁?我们是我们四个,还是我俩?”肖冬云又叹口气,心存内疚地说:“他除了指卫东,还能指谁呢?我们当然首先指的是我俩,也可以包括上我妹妹。”李建国板起脸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轻蔑我们?”“与他比起来,我们是多么轻意地就放弃了信仰啊!”“信仰?什么信仰?”“就是我们在‘文革’中几乎天天发誓的那种信仰啊!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头可断,血可流,‘三忠于’、‘四无限’,‘文革’中我们不是几乎天天这么发誓的吗?发誓时还热泪盈眶,还写血书……可现在呢,不须上刀山;不须下火海;不须断头;不须流血……我们只不过好比睡了一长觉,一睁眼时代变了,我们就思想落后了似的赶快跟着变。别人认为我们当时荒唐,我们也马上觉得自己当年可笑。扪心自问,我们又是怎么回事儿呢?他就不像我们,他起码还表现得是一个坚持信仰的人。仅就这一点而言,你总得承认他比我们可敬几分吧?”由于肖冬云说到了“血书”二字,李建国的脸红了一阵。他也学赵卫东的口吻问:“你说完了?”肖冬云点头。“呸!”李建国的唾沫溅了肖冬云满脸。“当年那也叫信仰?”“……”“我问你,别人把你妈妈的头发剪成鬼发了,往你爸爸脸上泼墨汁,狠踢他腿弯逼他跪下,你看着时,内心里真的拥护那种革命吗?”“你倒是回答呀!”“我……”“我什么我?你们姐儿俩其实和我李建国没什么区别的!心里在恨恨地想——他妈的,不怕你们闹的欢,就等将来拉清单!凡是呸过我父母,凌辱过我父母,打骂过我父母的人,我将来都要一一替我父母算总账!”肖冬云被诬蔑似的叫起来:“你胡说,那不是我们姐妹的想法!纯粹是你个人的想法!我们当年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根本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说出来听听嘛!”“我们姐妹想,想……我们的父母,肯定是有罪过的,要不‘文革’不会革到他们头上……”“可你们父母第一天被批斗时,你们姐儿俩在家里相抱着哭作一团过,我到你家去安慰过你们,你能否认有过这件事吗?那又怎么解释?!”肖冬云忽然往床上一扑,呜呜痛哭。李建国顿时慌了,坐到床边,轻轻推着她肩,变换了一种赔罪似的语调说:“你哭什么呀你哭什么呀?我只不过是和你讨论讨论嘛,这也不能算是欺负你吧?”肖冬云边哭边叫嚷:“你走你走你走!滚!滚!”李建国也像肖冬云刚才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长长地叹了第二口气……他不胜忧伤地自言自语:“你还哭,我就不走。唉,还动不动就互称战友呢,才由僵尸变成活人不久,就俩俩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再过些日子,还不谁瞧着谁都不顺眼了呀。现在的人们也是的,何必多此一举把我们全都救活呢?倒莫如让我们还在岷山上做僵尸,也省得你烦我恼的了……”肖冬云猛抬起头嚷:“你才是僵尸呢!你愿意再做僵尸,自己回到岷山上去!没人拦你!”嚷罢,复埋下脸哭。李建国苦笑道:“我一个人回去多孤独啊,要回去,也得动员冬梅陪我一起回去……”肖冬云又猛地抬起了头……没等她口中说出什么话,或对李建国怎样,门一开,乔博士一脚迈了进来。乔博士见他俩那种情形,一怔,之后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事急忘了敲门了……”随着乔博士关门退出,肖冬云由伏在床上而坐在床上了。乔博士在门外轻轻敲门。肖冬云赶紧掏出手绢擦泪,而李建国则去开门。乔博士重新进屋后,也不坐,连连又说:“我有失礼貌了,请原谅,请原谅……”肖冬云大不自然,扭头一旁,不吭声。乔博士站在门口,望着李建国说:“你欺负冬云了吧?”李建国也大不自然起来,讪笑道:“我没欺负她。我欺负她干吗呀?我刚才只不过和她讨论问题来着。”乔博士也笑道:“既然是讨论问题,而一方哭了,那就证明另一方的态度值得反省了。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讨论问题更要心平气和。”李建国觉得乔博士误会了什么,澄清地说:“我和她没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我和她妹妹是一对儿,而她和赵卫东是一对儿。”说完还看着肖冬云问:“是这样吧!”肖冬云不但大不自然,而且大窘了。她怎么说都不妥,狠狠瞪了李建国一眼,面红耳赤起来。李建国又说:“你脸红什么呀!都2001年了,谁喜欢谁,谁爱谁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呀?我不澄清一下,让博士心里误会着,就对啦?”乔博士又笑了。他说:“其实是你误会了。我没误会。我知道你喜欢冬梅,赵卫东喜欢冬云。我说的亲密关系,指的是你们一块儿长征的关系,不是指你们谁喜欢谁的关系。”乔博士说这番话时,肖冬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本想偷看他一眼的。不料他的目光也正望着她,她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了。不知为什么,她心跳加快了。她自然是每每暗自承认,她和赵卫东之间,是存在着一种特殊的亲密关系的。即使不一块儿长征,那关系也是明明存在否认不了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着她的面,用“一对儿”、“喜欢”、“爱”这种她觉得禁讳的词说出来。她尤其不愿乔博士认为她和赵卫东是一对儿,并认为她喜欢他爱他。不仅因为他的某些言行和表现使她大感牵连性的耻辱,似乎也还因为别的。还因为别的什么呢?她自己对自己一时尚不能分析清楚。何况她不觉得有什么分析清楚的必要。她本能地认为有些事还是模糊着好。至于李建国和妹妹的关系,照李建国的说法,仿佛他和她的妹妹已经是一种大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了!一个才初一,一个才初二,亏他说得出口!何况他李建国凭哪方面配和自己的妹妹是一对儿呢?如果不是乔博士在房间里,她定会扇李建国几个大嘴巴子……她暗问自己:肖冬云啊肖冬云,你究竟是怎么了呢?从前你是一个多么好性情的初三女生啊!别人成心气你,故意逗你恼火起来,都是不容易做到的事,现在你怎么动辄想啐人想骂人想扇人耳光呢?你的两名当年的红卫兵战友,怎么竟成了最惹你心烦的人了呢?他俩在长征途中是多么关怀你和妹妹,多么照顾你和妹妹呀?怎么他俩的每一句话你似乎都不爱听了呢?你其实是动辄想啐他俩想骂他俩想扇他俩的耳光呀!难道在你看来他俩竟是一无是处的两个人了吗?那么你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比如在乔博士心目中,就不是和他俩一样的人了吗?乔博士……你为什么在乎你在乔博士心目中是怎样的人呢?……肖冬云不禁呆呆地坐着,低垂着头,陷入了自己对自己的迷惘与困惑。因为乔博士在,仅仅因为他在,她竟打算一直不抬头了。乔博士说他刚才去了赵卫东的房间,亲自请赵卫东去打预防针。而赵卫东闭着眼睛仰躺在床,似睡非睡的,根本不理睬他。李建国说:“我也刚从他房间出来。他肯定正生我气。”乔博士就问为什么。李建国再次将自己对赵卫东说过的一番话重复了一遍。乔博士连连摇头道:“你不对,你不对。你怎么可以说那些话呢?那样说多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啊!”李建国只得连连认错:“好好好,算我不对,算我不对。”乔博士又望着肖冬云试探地问:“冬云,我的想法是,你看你能不能去劝劝他呢?他不听我的,但也许会听你的话吧?”肖冬云终于抬起头,望着乔博士为难地说:“他肯定也生我的气。我在院子里扇了他一耳光,这您是看见的呀。”乔博士说:“是啊是啊,我当然看见了。你那样对待他,也太冲动了。对亲爱者,尤其要有雅量……”肖冬云的脸倏地一下子又红了。她打断乔博士的话,低声而态度明确地说:“我不是他的亲爱者,他也不是我的。”李建国口中“友邦惊诧”地“咦”了一声,眯起眼瞧着肖冬云大摇其头,那意思是进行着无言的谴责——这就不够实事求是了……肖冬云随着他那一声“咦”,迅速将头朝他扭过去,目光很是严厉地瞪着他,显然在用目光进行警告:你“咦”的什么?我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尤其我在说我和赵卫东的关系时,你少插嘴!李建国识趣地低下了头。肖冬云随即又将目光望向乔博士,仿佛也在用目光对乔博士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在原则问题上我可不是一个态度暧昧的人!那时的她嗔而不怒,羞而不窘,尽管脸红着,但红得并不尴尬。目光坦坦率率的,脸也红得煞是好看。乔博士迎着她的目光微笑了一下。他歉意地说:“既然你表示反对,那么我承认我用词不当,收回我的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去劝劝他。我对你两个都讲了打那种预防针的重要性,你两个也都打了。如果他不打,对他意味着什么,你两个都清楚。”肖冬云又低下了头。乔博士接着说:“你有考虑之后再决定的权利。但我的责任要求我必须等着你的答复。而且,只能容你考虑五分钟。”博士说完,就抬起手腕低下头,看手表。毕竟事关赵卫东的生命。李建国听“老院长”讲了,那种预防针是对付一种腐蚀人的肉体的凶恶病毒的。它们进入血液,药力对它们还能起杀灭的作用。而它们一旦进入人脑,药力就拿它们没办法了。它们会在一小时内裂变为千万,将人的大脑噬食得千疮百孔。那么人只有一个下场了——成为植物人。李建国虽然是县长的儿子,也没有一块手表的。他曾为他们四个从家里偷出过一只叫“马蹄表”的闹钟。其实就是表壳之上有自行车铃那种双铃的闹钟,响起来特别扰耳。但在长征路上遗忘在一个村子的一户老乡家了。所以他望着乔博士的脸,一手按着自己的脉搏判断时间。一会儿,他说:“过了一分钟了。”而乔博士眼望着手表说:“一分半了。”又一会儿,他问:“过了两分半了吧?”乔博士说:“已经过了三分钟了。”李建国大为急躁,猛地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肖冬云,你如果不去,你就等于见死不救了。赵卫东要真成了植物人,我也会替他恨你的。”李建国赌气而去后,乔博士不看手表了,抬头看着肖冬云了。他以请求的口吻低声说:“好姑娘,我知道你是特别仁爱的。也知道你是特别懂事的。别再怄小孩儿气了。快去吧,啊!”肖冬云并非在怄气。她实在是觉得为难。在院子里扇了赵卫东一耳光,这事儿过去还不到一小时,她觉得简直没勇气面对他,也不知出现在他面前后该怎么劝他,万一他更加轻蔑地对待自己,自己可如何是好呢?但博士的催促,不容她再顾虑下去了。从前她觉得赵卫东一开口对她说话,她就被催眠了似的。甚至今天上午他的话语对她还有那样的魔力。但此时情况变了,似乎博士一开口对她说话,她就被催眠了。她觉得博士的话语,才是她所熟悉“文革”中又渐忘了的一种话语。一种在异国听到了久违的乡音似的话语,一种属于人类的话语。博士除了在讲解他们的命运时,对她所说的话语外,句句都像糖水滴进干渴的口中。其实博士并没有企图通过自己的话语向她表明自己是一个温柔多情的男人。他基本上是以很平常的语调和她说话。只不过有时为了安慰她,必须把话说得温柔一些罢了。在博士,那一种温柔是责任,是义务,是起码的道义的要求。而在肖冬云,他的话语仿佛是天堂之国的语言,使她听了有一种受感动的感觉。因为,自从“文革”一开始,另一种话语成了时代的主流话语。它一出自“造反派”们之口即咄咄逼人,强硬得具有明显的霸悍的意味儿。在一般情况下也是冷漠的,目空一切的。在不一般的情况下,则便是呵斥的,气势汹汹的了。相对应的,产生了另一种话语。它是卑怯的,忐忑不安的,甚至是惊慌失措的,低声下气的。更甚至是罪人认罪式的,它是普遍的“文革”之革命对象们的话语。他们明智地那样说话,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儿。他们若逞一时之勇不那样说话,那么他们所沦的境地就更悲惨了。即使在革命“造反派”们之间,以及红卫兵们之间,只他们所配的话语,亦即第三种话语,也是表演性的。戏剧台词式的,起码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的,甚至是矫揉造作的,装腔作势的。仿佛彼此那样说话,乃是一种语言特权。好比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只有贵族才配才有资格说法语,哪怕说得语法蹩脚,也是一种身份的荣耀。成分问题,政治立场,划清界线或者“同流合污”,使夫妻之间、父母子女之间、亲戚朋友之间,兄弟姐妹之间,乃至同校同班同学之间,以及街坊邻里之间,都不能再操他们出生以后所惯用的日常语调说话了。是的,乔博士的话语,对肖冬云而言,确乎是一种久违了的,更喜欢听的话语。相比之下,赵卫东的话语怎能不失去魔力呢?她一想到就在今天中午,赵卫东还曾以从前那种话语关心自己的灵魂,就不能不因自己对他的话语的入迷而暗羞。多么装腔作势的话语啊,自己怎么竟会对那么一种话语入迷呢?但是她又不免的内疚——才几个小时过去,自己与自己所一度暗暗崇拜的,也明知暗恋着自己的人之间,竟彼此嫌恶起来了。不,不,不是彼此嫌恶起来了。他并没有嫌恶自己,他只不过是妒火中烧。而是自己嫌恶起他来了,连他的话语都不能再忍受了……这么快的感情的背叛,难道是道德的吗?她又不由得在内心里审问着自己了。乔博士的手臂不横贴在胸前了。那自然意味着五分钟过去了。他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跟前,又一次将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而她扭向一旁的头转正了,不但抬起,而且微微地后仰着了。她知道那样他们的目光是会注视在一起的。她忽然非常渴望那样。非常渴望被他注视着眼睛,听他用温柔的语调说话。哪怕是告诉她关于她命运的无法改变的劫数。“考虑好了吗?”她本想说“我去”的,却没说,点了点头。不吱声是为了听他对自己多说一句话。“那么,去,还是不去?”“……”“即使你还是不去,我也不会对你不满的。确实,你刚刚扇了他一耳光,你有理由在乎自己面对他时的感觉。”“……”“只是,连你都不去劝他,我会很失望的。那么谁劝他,他还听呢?他不打那种预防针不是等于不想活了吗?”她终于开口说:“李建国认为,他精神错乱了。我不许李建国在背后这么议论他,可我心里,也……也不由得这么想……”乔博士慢言慢语地说:“我可以保证他的神精并没有错乱。你禁止李建国是对的。精神错乱四个字是不可以随便往别人头上安的。”略作沉吟,又说,“面对毫无心理准备的现实,每个人的思想状态是不同的。受教育越高的人,思想转变过程往往越痛苦,越长。他是高三生,他在‘文革’中的思想陷入的激情投入自然比你们三个要深要多。即使三十几年后的今天,中国也仍有某些人的思想固定在三十几年前的‘文革’时期。只不过绝大多数人的思想跟着时代了,适应着时代了,没有他们聚合思想的空间了,所以他们明智地沉默着了……”这一点是肖冬云怎么也想不到的。她忍不住问:“真的?”乔博士说:“真的。以后我们可以找时间长谈。谈‘文革’,谈现在,谈政治,谈爱情,谈毛泽东,谈蒋介石,谈谁谈什么事都行。但这会儿,我们必须解决如何让赵卫东打预防针的问题。”“博士,您再允许我发问一次。”“此时此刻的最后一次。”“谈蒋介石也可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当然可以。比如我就认为,蒋介石和孙中山毛泽东一样,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没有他打着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旗号统令割据八方的各路军阀,中国共产党要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会更有难度的。”肖冬云听得瞪大了眼睛。她又忍不住贸然地问:“博士,您是党员吗?”乔博士平淡地说:“我永远不会加入任何党派。尽管各民主党派,包括共产党,都热情地动员我加入过。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最讨厌政治企图渗透各个领域的现象。”“可你……你已经在发表危险的政治言论了……”“发表政治言论是我的权利和自由。谁企图因此而把危险强加在我身上,那我是要和谁斗争到底的。不管是谁。”肖冬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觉得,你其实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是吗?”博士的语调又温柔起来了。“是的。我心里早就决定去了……不管他怎么对待我……”于是博士的双手从她肩上放下了……于是她站起来了。“真懂事。”博士的口吻,听来像夸奖小女孩儿似的。肖冬云心理获得满足地微笑了。她缓缓走到门口,不由得回头望博士。那一种目光,如同第一天入托的孩子回顾爸爸妈妈……博士鼓励地说:“我就在你房间里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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