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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普宁 纳博科夫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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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普宁 纳博科夫 小说

清晨,温代尔学院著名的钟声正在和谐地鸣响。劳仑斯?格?克莱门茨是温代尔的一名学者,他讲授的唯一受欢迎的课程是手势哲学,他的妻子琼是潘代尔顿三十年代的校友,夫妇俩新近刚跟女儿伊莎贝尔分离,她是她爸爸的最好的学生,念到三年级就跟该校一名毕业生结婚了,那个小伙子目前在遥远的西部一个州里干技术活儿。钟声在银白色的阳光下响得悦耳动听。朝窗户望去,嵌在窗框里的温代尔小城镇的景色——用白漆漆过的房屋,黑黪黪的树枝——就象是小孩用一种缺乏空间深度的简单透视感所绘制的一幅以青灰色山峦为背景的图画;样样东西都蒙着一层漂亮的白霜,一些停着的汽车光亮的地方闪闪发光;丁瓦尔小姐那条身子象小公猪那样圆滚滚的苏格兰种老狗,已经在瓦伦大街和斯贝曼小巷兜了一圈回来;但是,不管邻居多么和蔼可亲,景致多么美,钟声多么变化无穷,也没法使这个季节柔和;两个星期后,这个学年经过一段沉思般的歇息就将进入顶顶郁闷的阶段——春季学期,克莱门茨两口子总到沮丧而忧虑,孤零零地住在他们那2所通风良好的老住宅里,如今这所房子就好象某个减轻三分之一体重的傻瓜,皮肉松弛,衣服宽肥,在他们周围晃荡似的。伊莎贝尔毕竟太年轻,太不成熟,他们对她的姻亲也确实不大了解,只在那间租用的大厅里见到一些经过挑选的参加婚礼的宾客,个个长着杏仁饼似的白脸,新娘子没戴眼镜,什么也瞧不见,身上直冒热气。校钟在音乐系积极分子罗勃特?特莱伯勒博士热心管照下,还在优美的空中鸣响,而且越来越响;劳仑斯,金发碧眼,秃顶,胖得影响健康,正在吃他那顿桔子加柠檬的简朴的早餐,同时在批评那位法语系主任,琼今天晚上就要把他请到家里来跟戈德温大学的恩推斯特教授见面。“你究竟为什么,”他斥责道,“要请那个干巴讨厌的家伙,教育界的一根灰泥支柱,布劳伦吉到咱们家来啊?”“我喜欢安?布劳伦吉嘛,”她说,还连连点头加强她这种肯定和感情。“一只俗不可耐的老猫!”劳仑斯喊道。“一只叫人可怜的老猫,”琼喃喃说——就在这当儿特莱伯勒博士的钟声停了,电话铃声却又接过来在过道里响起来了。从技术上来讲,叙述者把电话两头的对话巧妙地结合起来的艺术手法,尚远远落后于那种处理古老城镇陋巷里房间对房间或窗户对窗户之间的对话的艺术手法,那种古老的城镇里,水可宝贵得很,驴子受罪,街头贩卖毛毯,还有伊斯兰教寺院的尖塔啦,外国人啦,甜瓜啦,以及清晨荡漾的回声。琼轻快地跨大步赶到那个催人去接的电话机前,拿起耳机说了声“哈罗”(眉毛挑起,眼睛转动),对方是个空2洞、沉静的声音;她只听到一阵不拘礼节的、平稳的喘气声,接着那位喘气的人用一种谨慎的外国口音说:“请稍等一下。”——这可太荒唐了,他接碴儿喘气,也许还哼啊哈的,甚至于微微叹气,同时伴随着翻小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哈罗!”她又说了一声。“您是,”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费尔太太吗?”“不是,”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何况,”她轻松地扭回到厨房,又冲她丈夫说,后者正在尝她那块准备自己吃的咸肉,“杰克?考克瑞尔认为布劳伦吉还是一位头等行政管理人员呐,这点你也没法否认吧。”“谁来的电话?”“有人找什么福尔、法尔太太。你瞧,你要是存心不听乔治的忠告——”(指他们的家庭医师奥?乔治?海姆大夫)“琼,”劳仑斯吃完那块乳白的咸肉,心情觉得舒坦多了,说道,“琼,亲爱的,你忘了昨天对玛格丽特?赛耶说过你想找个房客吗?”“哎呀,怎么给忘了,”琼说——电话铃又勤快地响了。“很明显,”还是方才那个声音,轻松自在地接着刚才的话碴儿说,“我错用了通知人的姓名。您是克莱门茨太太吗?”“对,克莱门茨太太,”琼说。“我是,呃,”接着出现一个挺怪的“噗”的爆破音。“我在俄语班任教。眼下在图书馆工作半日的费尔太太说——”“对——赛耶太太,我知道。那么,您想看看那间房间2吗?”他想看看。半小时左右就过来瞧瞧,行吗?行,她可以在家中恭候。喀啷一声,她把耳机挂上了。“这回是谁打来的电话?”她丈夫一边扭头问,一边用他那长满雀斑的胖手扶着楼梯栏杆,正打算到楼上书房里去寻求宁静。“一个破裂了的乒乓球。俄国佬。”“普宁教授,老天爷!”劳仑斯喊道。“‘我很了解他:他是那枚饰针——,不行,我绝对不允许那个怪物住在我家里。”他粗暴地嗵嗵爬上楼。她在背后问道:“劳尔①,你昨天晚上写完那篇文章了吗?”“差不多了。”他已经在楼梯拐角那儿转弯了——她听见他的手在楼梯栏杆上蹭出来的吱吱声,接着又是一阵捶打声。“今天就得把它完成。首先我还得准备那个该死的‘EOS’②测验。”EOS是指他讲授的那门最了不起的课程——“意识的演变”(十二名学生选修了这门课,可是连一位冷漠的信徒也没有),开场和结尾都是这句注定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滥加引用的词儿:意识的演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胡闹的演变。①劳仑斯的昵称。②EOS:英语EvolutionofSense三字的第一个字母。2半小时后,琼朝几盆放在日光室①的窗户格扇里受阳光照晒、发蔫的仙人掌扫了一眼,看到邻居漂亮的砖房大门前有一个身穿雨衣、没戴帽子、脑袋瓜子铜球般锃亮的男人乐呵呵地在按铃。那条苏格兰种老狗在他身旁,样儿跟他一样老实。丁瓦尔小姐手里拿着拖把走出来,先把那条慢性子而气派轩昂的狗叫进屋去,然后把隔墙克莱门茨的住处指给普宁看。铁莫菲?普宁在起居室里安顿下来,两条腿poameri-kanski②搭起来,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简单扼要地报了报履历。一八九八年生于圣彼得堡。一九一七年双亲皆死于斑疹伤寒。一九一八年离开基辅。参加白军五个月,先充当“野战电话接线员”,后调至军事情报处。一九一九年从红军入侵的克里米亚逃到君士坦丁堡。大学结业于——“唷,那一年我还是个孩子,也正巧在那儿,”高兴的琼插嘴说。“我爹奉政府委派到土耳其去办一件公事,把我们一块儿带去了。咱们没准儿见过面咧!我还记得土耳其话水是怎么说的呢。还有一个玫瑰园——”“土耳其话水是‘苏’,”普宁在必要时就成了一位语言①玻璃窗户很多的晒日光用的房间。②系俄语。2学家,顺口说道,接着又开报自己那段迷人的经历:大学结业在布拉格。与不少科学机关都有联系。随后——“嗯,长话短说:一九二五年起住在巴黎,在希特勒发动战争的初期离开了法国。就来到这里,成了美国公民。眼下在温代尔学院教俄语这类课程。有关情况可向德语系哈根主任那儿了解,或者向学院单身教师宿舍打听也可以。”他在那边住得还舒适吗?“人太杂,”普宁说。“爱打听别人闲事的人太多。而现在对我来说最需要的是不受干扰,清静独处。”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一声,发出一种出奇的瓮音(不知怎地叫琼想起自己遇见过的一位名叫唐?哥萨克的职业演员),接着他干脆地声明道:“我得预先声明:我的牙得统统拔掉。一种挺讨人厌的手术。”“好吧,请上楼看一看,”琼欢欢喜喜地说。普宁仔细察看伊莎贝尔那间镶白边的粉红墙卧室。虽然天色纯白,却突然下雪了;慢慢飘下来的雪花在那面没人使用的穿衣镜上映出闪闪亮光。普宁有条不紊地审阅床上那本霍克的大作:《姑娘和一只猫咪》和书架顶上那本亨特的《落后了的孩子》。然后,他在窗户旁边用手试试温度。“始终保持恒温吗?”琼朝暖气片奔过去。“滚烫的,”她声明道。“我是问——空气流通吗?”“嗯,非常流通。这儿是洗澡间——小一点,不过全归3您一人使用。”“没有淋浴设备吗?”普宁一边抬头看,一边问。“也许这样更好。我的朋友,哥伦比亚大学的沙多教授,有一次洗澡滑倒,不幸摔断了一条腿。现在我得考虑考虑。您打算收多少房租呢?我这样问,是因为我付的钱不会超过一块钱一天——当然不包括山费。”“行,”琼爽朗一笑,说道。当天下午,普宁的一位学生查尔斯?麦克白斯(普宁常说,“根据他的作文来判断,这人必是个疯子。”)热情地用一辆左边没挡泥板、病容一般紫里篙青的汽车把普宁的全部家当都运来了;普宁提前在一家新开张而买卖并不兴隆、字号为“鸡蛋和咱们”的小饭馆里吃了中饭,他经常照顾这家饭馆,纯属怜悯它的失败,然后我们这位朋友便开始带着认真而愉快的心情布置新居,使之普宁化。伊莎贝尔青年时代的痕迹已经随她而去,如若不然,也被她母亲根除了,可是儿童时代的遗迹却不知怎地依然给保存下来了;普宁为了安置好他的东西:那盏精巧的太阳灯啦,一架用玻璃胶纸粘牢的破盒装着的、个儿挺大的俄文打字机啦,五双顶着鞋楦子的、漂亮而奇小的皮鞋啦,一个比去年炸了的那个要差得多的、连磨带煮的咖啡壶啦,两个夜夜进行同样比赛的闹钟啦,和七十四部大都是温代尔学院图书馆收藏的、装订得挺纷实的俄文期刊合订本,他就先周到地把屋里原来的一些东西放逐到楼梯过道里一把椅子上去,这包括六本被遗弃的书,诸如《家庭养鸟》、《在荷兰度过的欢乐日子》和《我的3启蒙辞典》(“内附六百多幅描绘动物、人体、农场、火焰等方面的插图——均经科学性选择”),另外还有一个孤零零的串孔的木念珠。琼老爱说“叫人可怜”这个字眼,未免用得太滥了点,这当儿又说她想请那位叫人可怜的学者下楼来跟客人一块儿喝杯酒,她丈夫答道他本人也是一位叫人可怜的学者,设若她非那样干不可,那他本人只好出门去看电影。但是,琼上楼去邀请普宁,他却谢绝了,很简单地说他决计不再喝酒。九点钟左右,三对夫妇和恩推斯特莅临,到了十点钟,这个小小的聚会进行得十分热闹,琼正跟漂亮的格雯?考克瑞尔聊天,忽然发现普宁穿着绿毛线衫,站在那扇通往楼梯脚的门外,手里高举一个平底无脚酒杯让她看。她连忙奔过去——这当儿她丈夫差点儿跟她撞个满怀,因为他也正匆匆走过去叫英语系主任杰克?考克瑞尔别再表演,杰克背朝普宁,正在用他那著名的表演招哈根太太和布劳伦吉太太乐——校园里有许多人背地里模仿普宁那副模样儿,杰克是学得惟妙惟肖的几位人士之一。他的模特儿这时在跟琼说话,“澡房里这个杯子不干净,还有别的不顺心的事。地板透风,墙也透风——”哈根博士,一个和颜悦色、长方脸的老头儿,也发现了普宁,便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不大一会儿工夫,普宁那个平底杯子就给换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他也经人介绍给恩推斯特教授。“Zdrastvuytekakpozhivaetehoroshospasibo①,”恩①俄语:您好,过得怎么样,好,谢谢。3推斯特精采地学说一连串俄国话——真格的,他倒有点象一位神情和蔼、穿便服的沙皇时代的上校。“有一天晚上,我在巴黎,”他接着说,一边眨巴着眼睛,“在那家有歌舞表演的‘乌果乐克’①餐馆里也这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叫一群寻欢作乐的俄国人当真以为我也是他们的同胞而伪装成美国人咧。”“不出两三年,”普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说,“人家也会把我当作美国人啦。”除了布劳伦吉教授,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们会在澡房里给您加个电炉,”琼一边递给普宁一些橄榄果,一边私下里跟他说。“温度怎么样?”普宁猜疑地问。“等着瞧吧。还有别的抱怨吗?”“还有——声音的干扰,”普宁说。“楼底下什么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不大合适吧。”客人开始散了。普宁拿着一个干净杯子,疲累地爬上楼梯。恩推斯特和他的主人是最后两个走到门廊那儿去的人。茫茫黑夜,湿漉漉的雪花还在空中飞舞。①俄语音译,意:旮旯。3“真遗憾,”恩推斯特教授说,“我们没能说服您永久来戈德温任教。我们有施瓦兹和老克莱特斯,他们都是您最钦佩的人。我们那儿还有一个天然湖。真是样样具备。甚至教员队伍里也有一位普宁教授哩。”“我知道,我知道,”克莱门茨说,“可是这些连续不断对我的邀请未免来得太迟了。我打算不久就退休啦,在这之前我倒宁愿留在这个发霉而熟悉的洞穴里。您觉得,”他压低嗓门,“布劳伦吉先生怎么样?”“噢,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挺好的人。不过在某些方面嘛,我又得说他叫我想起那位传奇似的人物,那位法文系主任,竟然以为夏多勃里昂①是位出名的大师傅哩。”“小心,”克莱门茨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讲布劳伦吉呐,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翌日清晨,英勇的普宁步行进城,按欧洲人那种派头甩动一根拐棍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尽量以哲人的态度注视周围各种事物,心里想象经过那场磨难之后再看到它们不知会有什么感受,接着又回想起最近一直在等待接受那场治疗,而这些事物那一阵子在他眼里又曾给过他什么感受呢。两个钟头之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回来,用拐棍①夏多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3儿支撑着身子,茫然若失。嘴里经过那一阵可憎的折磨,至今还在发麻,但是正有解冻的迹象,一股暖流渐渐取代麻木现象,使他觉得疼痛了。后来一连多日,他都在痛惜丧失了自己亲密的器官的一部分。他发现他过去那么钟爱自己的牙齿,连自己也感到奇怪。以往舌头就象一个又肥又滑溜的海豹,常常在熟悉的礁石当中翻腾欢扑,察看一个破旧而还安全的王国内部,从洞穴跳到小海岬,攀上这个锯齿峰,挨紧那个凹口,又在那个旧裂缝里找到一丝甜海草;而现在所有界标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又黑又大的伤疤,一个牙床的未知领域,恐惧和厌恶又叫人不敢去探察它。一把那副假牙塞进嘴里,就好象一个可怜的化石骸骸在给装上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笑嘻嘻的上下颚似的。按照原来计划,没有他的课,米勒给他准备的学生测验他也没去监考。十天过去了——他突然欣赏嘴里那副玩意儿啦。真乃一桩叫人意想不到的事,一种旭日东升的景象,一嘴美国制的瓷瓷实实、雪白光滑、有效而人道的玩意儿。夜间,他把这件宝贝放在一个盛着特殊溶液的专用玻璃杯里,它就在里面自顾自微笑,颜色粉红,颗颗似珍珠,完美得就象某种可爱的深海植物标本一样。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痴想完成一部关于古俄罗斯的伟大著作,一种想把民谣、诗歌、社会史和petitehistoire①绝妙地搀合在一起的大杂烩,现在头不疼了,似乎终于可以实现了;嘴里这个崭新、半①法语:稗史。3透明的塑料圆形剧场也仿佛暗指一个舞台,一场戏就要开锣了。春季学期一开始,他的全班学生就不免会发现这种显著的变化,因为某一位学生在把那位脸色红润的老奥利弗?布雷兹特里特?曼教授编的《初级俄语》里的一些象“孩子在跟他的保姆和叔叔一块儿玩”这类的句子翻译成英语时(其实此书从头到尾都是两位无行的文丐约翰和奥尔加?克罗基编写的,如今两人均已亡故),普宁教授便坐在那儿,用一管铅笔的橡皮头卖弄地轻轻敲打他那整整齐齐、整齐得过分的门牙和大牙。另有一天晚上,他把正匆匆退至自己书房里去的劳仑斯?克莱门茨拦住,一边结结巴巴地赞叹,一边显示给他看那副美观的玩意儿,拿出来放进去都很方便,最后力劝惊讶而并非不友好的劳仑斯明天头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把他的一嘴牙也统统拔掉。“那样一来,你就会变成跟我一样焕然一新的人啦。”应该说劳仑斯和琼没出多久就由于普宁那种独一无二的价值而对他表示欣赏了,虽然与其说他是个房客,毋宁说他是个调皮鬼更为合适。他把那个新电炉鼓捣坏了,修都没法修,可他只哀叹一声没关系,反正不久春天就会来到了。他喜欢站在楼梯口使劲刷他的衣服,刷子碰到钮扣就丁当作响,每个该死的早晨他都在那儿至少刷上五分钟,真叫人讨厌。他还热中于跟琼那个洗衣机捣鬼。虽然不许他挨近它,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当场被人抓住。他会不顾一切礼仪和谨慎,碰到手里有什么就往里塞什么,手绢啦,厨房里的抹布啦,一堆从他屋里偷运下来的3短裤衩和衬衫啦,只是为了朝那个展望口张望,看它们在里面象几头水豚似的,没完没了地趔趔趄趄翻斤斗,觉得有趣儿罢了。有一个星期天,他先四下里察看一下,发现没有一个人影儿,便纯粹为了一种科学上的好奇,忍不住要把一双沾满泥巴和叶绿素的橡胶底帆布鞋塞进那架庞大的机器里玩一玩;那双鞋在里面折腾一番,就象一支军队踏过一座桥那样发出一阵不谐和的轰隆轰隆声,出来的时候鞋底不见了;琼从餐具室后面那间小客厅里走出来,哀叹一声,“铁莫菲,你又在捣鬼!”但是她原谅了他;她还喜欢跟他一块儿坐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砸核桃或者喝喝茶。戴丝德蒙纳,一位干临时活儿的年老的黑女仆,每星期五来打扫房间一次,有一阵子上帝天天跟她聊天(“‘戴丝德蒙纳,’上帝会对我说,‘那个名叫乔治的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她碰巧瞥见普宁只穿着短裤衩,戴着黑眼镜,躺在他那盏太阳灯神秘的淡紫色光线下照晒,宽胸脯上有一串希腊东正教的十字架挂链,从此她就认定他是一位圣徒。有一天,劳仑斯上楼去他的书房,一间由阁楼小屋巧妙地改建成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秘密巢穴,发现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肥脖颈的普宁仗两条瘦腿支撑着,正在一个旮旯里沉静地浏览书刊,这位文雅的入侵者扭过头来,从斜溜的肩膀较高那一边瞧着他,嘴里说:“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看看罢了,”(他的英语正以惊人的速度提高,辞汇敢情越来越丰富啦)劳仑斯对这事挺恼火;可是,不知怎地就在当天下午,两人偶然谈起一位卓越的作家,对一个想法有一个共同的默契,一次冒险的远航在3地平线那儿被发现了,这就不知不觉地导致两人心灵相会,志同道合了,他俩也确实只在温暖的学术圈子里才感到舒畅自在。人间有稳健实在的人,也有缺乏理智而糊里糊涂的人,克莱门茨和普宁属于后一种人。从此以后,他俩在各个门槛那儿,在过道里,在楼梯上(先彼此错过,又扭转身来)相遇而停下脚步时,或者在一间按普宁的话来说当时对他俩只能算一个espacemeublé①的房间里来回交错踱步时,都会闲谈,计划点事儿。没多久就显出铁莫菲是一部俄罗斯人耸肩握手方式的真正百科全书,他把它们都归了类,列了表,使得劳仑斯在他所搜集而用哲理阐释的、附插图或不附插图的民族或环境手势资料方面又可增加点新鲜玩意儿。看他俩在讨论一个传说或者一种宗教,真叫有趣。铁莫菲一边瓮声瓮气地说,一边花里胡哨地比划手势,劳仑斯则用一只手劈将过来。劳仑斯甚至把铁莫菲认为是俄国人那种“手腕学”的基本动作拍了一部电影,只见普宁身穿短袖衬衫,嘴边挂着谜样的微笑②,把一些与手有关的俄语动词,象“mahnut”啦,“vsplesnut”啦,“razvesti”啦,都比划出来——“mahnut”是因嫌弃而向下挥挥手,“vsplesnut”是因忧伤而双手戏剧性地拍一拍,“razvesti”则是那种分离式动作:两手敞开表明毫无办法的消极姿态。电影结尾,普宁还在国际共有的“晃指”动作中,慢慢示范手腕怎样象击剑①法语:带家具的空间。②指意大利著名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那幅名画《莫娜?丽萨》中那个女人的谜样的微笑。3那样微妙地晃动半个圈儿,就把俄国人指天的庄严姿态:“最高审判者在盯着你呐!”一变而为德国人用手杖指天的形象:“老天爷在罚你呐!”“但是,”客观的普宁又添说道,“俄罗斯管思想的警察也能挺利索地把人的骨头打断。”普宁把这部电影放给一群学生看,同时先为自己在电影里那身“不登大雅之堂的装束”向大家表示歉意——于是,贝蒂?勃里斯,普宁协助哈根博士辅导的那位攻读比较文学的研究生,宣称铁莫菲?巴夫洛维奇简直跟她在亚洲系看过的一部东方电影里的菩萨一模一样。这位芳华二十九岁上下的胖姑娘贝蒂?勃里斯,是普宁老皮老肉上的一根软刺。十年前,她追过一个情人,可他把她当成一个婊子那样甩掉了,后来她又拖拖拉拉地跟一个瘸子闹过一阵子恋爱,那场恋爱与其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毋宁说是契诃夫式的,既复杂而又没指望,那人现在也跟一个身份低微的美人,他的保姆,结婚了。可怜的普宁犹豫不定。结婚这档子事在原则上并不被排除。他在安上新牙那段得意的时期,有一次出席讨论会,会后别人都散了,他俩坐着讨论屠格涅夫的散文诗:《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①,他竟然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还轻轻拍着。贝蒂简直没法把那首诗念完,从胸中迸出连连叹息声,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发颤。“屠格涅夫,”普宁把那只手放回到书桌上去,接着说道,“听从那个长得丑陋而他却崇拜的女歌星宝莲?维亚①《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是屠格涅夫1879年9月写的一首散文诗。3尔多①的支使,扮演字谜游戏和tableauxvivants②里的白痴;另外,普希金夫人说:‘普希金,你的诗把我搅得厌烦死了,’——还有人到了老年——光想想这点就够了!——巨人,巨人托尔斯泰的妻子居然会喜欢一个红鼻头、鱼家,远远胜过喜欢托翁咧!”普宁挑不出勃里斯小姐有什么毛病。他一边尽力想象自己那副沉着的龙钟老态,一边却还相当清晰地看到她给他拿来那条乘车盖在腿上的毛毯,或者给他的自来水笔灌墨水。他喜欢她——可是他的心却属于另外一个女人。正如普宁所说,秘密是早晚会露馅儿的。我这位可怜的朋友在这个学期里,有一天夜里突然收到一封电报,然后就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走溜儿,至少踱了四十分钟的步,为了说清楚他这种失魂落魄的兴奋劲儿,这儿应该声明一下:普宁并非一向孑然一身。克莱门茨夫妇正在楼下暖烘烘的火炉旁边下中国象棋,普宁突然瞪瞪瞪地从楼梯上奔下来,一出溜差点儿象某一个冤案甚多的古城里的一名求饶人那样摔倒在地,但是他马上站稳了脚跟——只撞了一下火钳夹子。“我是来通知一声,”他喘咻咻地说,“说得更准确些,是①宝莲?维亚尔多(1821-1910):西班牙人,长住法国,是位著名的女中音歌手,经常在巴黎和欧洲各大城市演出。1843年到彼得堡演出时,屠格涅夫追求过她。后来,屠格涅夫寓居巴黎时经常是维亚尔多家中的座上客,成为她亲密的朋友。②法语:活人画,由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等。4来请问你们,有位女士可不可以在星期六来看望我——当然是在大白天。她是我的前妻,现在是丽莎?温德大夫——你们也许听说过她在精神病学界里的大名吧。”人间有一些可爱的女人,她们那碰巧又明亮又有模样的眼睛,并不是在羞答答的一瞥那一刹那马上就叫我们动心,而是在这位无情的人儿不在场,而神奇的魅力依然存在,灼灼的目光始终在暗中储存着,从而日积月累迸发出一阵炽烈的光芒,才叫我们动了心。不管丽莎?普宁,如今是丽莎?温德,那双眼睛是怎么样的,只要你冥思一想,它们就好象露出本质,宝石般水亮,然后茫然地闪着蓝晶晶、水汪汪的光芒盯视着你,仿佛阳光和海水泼溅在你自己的眼眶里似的。她的眼睛其实是淡蓝色的,并不太透亮,衬托着黑睫毛和粉红眼角,两边还微微翘起,几道微细的皱纹不太显眼地扇形般展开。亮脑门上长着一头深棕色头发,肤色白里透红,嘴唇上搽着淡淡的口红,除了脚踝和手腕稍胖一点之外,她那种丰满、活泼、天然、并不过分修饰的美态是无疵可寻的。当时,普宁是个年轻有为的学者,她是条比现在更水亮的美人鱼,性格上却几乎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一九二五年左右,他俩在巴黎相遇。他蓄着稀稀拉拉的茶褐色胡子(眼下要是不刮就会滋出猪鬃似的白胡子碴儿——可怜的普宁,4可怜患白化病的豪猪啊!),那两撇苦行僧式的唇髭上面长着一个光溜溜的胖鼻子和两只天真的眼睛,活脱儿是个老派的俄罗斯知识分子体形上的完美代表。他在绿绿街阿克萨考夫研究所有个小差事,还在格莱赛街索尔?巴格罗夫开设的一家俄文书店里兼差,就以此糊口为生。丽莎?包果列波夫是一个医学院学生,刚满二十岁,穿着她那件黑色短丝上衣和裁缝作的裙子,显得十分标致,已经在摩顿疗养院工作,院长就是那位卓越而令人生畏的老太太萝赛塔?斯通大夫,当今一位最具摧毁性的精神病学家;除此之外,丽莎还写诗——主要是用那种吞吞吐吐的抑抑扬格写;说真的,普宁就是在一些青年流亡诗人举办的文学晚会上头一次跟她相遇的,他们都是在苍白的、没有欢乐的青年时期就离开了俄国,如今朗诵一些怀念故乡的挽诗来敬献给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对他们来说可比一件糟糕的流行玩具,一样从阁楼里找到的小摆设,一个水晶球更有点意义,那个水晶球只要你一摇晃就会在里面下一阵亮晶晶的小雪,落在硬纸壳做的一棵小枞树和一个小房子上。普宁给她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如今妥善珍藏在一位私人手中——她流着自怜的眼泪看完它,那当儿她刚从一场服毒自杀中被抢救过来,原因是跟一位文人发生了一段相当愚蠢的恋爱,那人现在是——嗯,这儿就不必提他了。她的亲密朋友,五位化验员,都说:“普宁嘛——好好,立刻就会有个娃娃呱呱落地。”结婚几乎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唯一不同的是,她4搬进了普宁那个肮脏的公寓。他继续搞他的斯拉夫语研究,她呢,接着干她那种心理剧实验①,和象下卵似的写诗,她的诗篇就跟复活节的彩色蛋似的,弄得到处都是,而且在那些描绘她要生的孩子、她想有的情人,以及圣彼得堡(无非是抄袭安娜?阿赫玛托娃②的作品)的花红柳绿的诗作中,每个抑扬格,每个意象,每个隐喻都早已让其他做诗的家伙用过了。在捧她的人当中有一位银行家是个直爽的艺术赞助人,他在那些流亡在巴黎的俄国人里挑选了一位很有影响的文学评论家佐尔契科?乌兰斯基,请他在“乌果乐克”餐馆吃了一顿备有香槟酒的美宴,叫那个老小子在他专为一份俄文报纸撰写的专栏下一期里好好捧捧丽莎的诗才,佐尔契科就从容不迫地把阿赫玛托娃那顶桂冠戴在丽莎长着栗色鬈发的脑袋上了,丽莎高兴得淌下热泪——简直就跟当选的密执安小姐或者俄勒冈玫瑰皇后一样。不知内情的普宁把那段无耻吹捧的文章剪下来,折叠好夹在自己那本正正经经的笔记本里,时常拿出来天真地念几段给这位或那位感兴趣的朋友听,一直到后来那张剪报都给揉得又皱又脏才作罢。他对那些更严重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一九三八年十二月里有一天,他把那篇残缺不全的评论文章贴在一本剪贴簿子里的时候,丽莎忽然从默顿打来电话①心理剧实验是一种根据精神病人生活中实际问题编成的即兴剧,由本人和有关人物参加演剧,从而使病人的精神得到发泄治疗。②安娜?安德列耶芙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苏联象征派女诗人,从1912年起开始在彼得堡发表诗作,早期的“室内诗”仿效者甚多。4说她将跟一个了解她的“有机的自我”的男人到蒙彼利埃去,那人是埃里克?温德大夫,因此她不再回到铁莫菲身边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红头发法国女人前来把丽莎的东西取走了,还对他说,这下可好啦,你这个地窖里的耗子,往后不会再有任何可怜的妞儿taperdessus①啦——一两个月过后,温德寄来一封略表同情和歉意的德语信,向lieberHerrPnin②保证:他,温德大夫,渴望同“那个走出你的生活圈子而进入我的生活圈子的女人”结婚。普宁当然会同意跟她离婚,就跟会奉献给她他的生命一样甘心情愿,同时还奉献上一些剪下来的花枝,搭配着一点绿叶,还干脆利落地包扎好,就象在阴雨连绵使镜子发灰变绿的复活节期间泥土味儿很浓的花店里那样做一样。但是,温德大夫原来在南美已经有个老婆,她为人居心厄测,护照也是假的,在她自己的某些计划尚无眉目之前,不愿受到干扰。这期间,新世界也正在召唤普宁,他的一位好朋友康斯坦丁?沙多教授愿意从纽约向他提供一切移居美国的帮助。普宁把他的计划通知了温德大夫,还给丽莎寄去流亡者办的一种杂志的最近一期,因为第二○二页上提到了她的大名。凡是持有欧洲官僚主义老爷发给(俄国流亡者类似假释证那样的)“南森”护照③的人,在申请离境时必然要遇到那帮老爷①法语:踩你。②德语:亲爱的普宁先生。③“南森”护照是国际联盟(1920-1946)发给无国籍人士的护照。弗里德乔夫?南森(FridtjofNansen)是挪威探险家和政治家。4设置的种种障碍,就象得通过一个阴森森的地狱一般(这倒使苏联官方大为高兴),普宁已经走通那个地狱一半,忽然在一九四○年四月一个潮阴阴的日子里,他的大门铃声大作,丽莎拖着疲惫的脚步,挺着一个小橱柜似的七个月身孕的大肚子,走了进来,累得直喘气,她一边摘掉帽子,踢掉鞋子,一边声称全都铸成大错,从今以后她仍旧是普宁的忠实而合法的老婆,无论他到哪儿去——即使飘洋过海,她也准备追随他到底。那一阵子,大概是普宁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啦——一种持久的沉重而痛苦的幸福激情——于是他就加快步伐办理签证,准备行装,一位又聋又哑的大夫给他进行体格检查,用一个装装样儿的听诊器放在普宁好几件衣服上面听听他那跳得很不匀称的心脏,那个在美国领事馆工作的好心肠的俄国太太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再加上到波尔多去的一段旅程,搭上那艘又漂亮又干净的远洋轮船——这一切都带有丰富的神话色彩。他不仅准备等孩子一生下来就作为自己的孩子,而且确实一心一意地巴望那样做,丽莎带着满意、不知怎的又有点象母牛那样的表情听他讲解今后对孩子的教育计划,因为他好象当真已经听见婴儿哇哇的哭声和不久就会说出来的头一句话。她素来爱吃糖衣杏仁,现在她可消耗掉惊人的数量(从巴黎到波尔多,一路上吃了两磅),苦行僧式的普宁,晃晃脑袋,耸耸肩膀,喜悦而敬畏地瞧着她狼吞虎咽地贪吃;那些dragées①丝一样滑溜的外衣,同她那绷得挺紧的皮肤、她①法语:糖衣杏仁。的肤色和她那没有隙缝的牙齿永远印在他的脑子里了。叫人多少有点失望的是,她一上船,朝滔滔大海瞥了一眼,说声“Nu,etoizvinite,”就立刻隐退到船舱里去了,在横跨大西洋那段行程中,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平躺在床上;同一卧舱里还有三位说话简洁的波兰人的三位碎嘴子的老婆,那三个波兰人——一名摔交员,一个花匠,一位理发师——又是普宁那间卧舱里的伙伴。第三天夜里,丽莎早已睡下,普宁独自闲坐在休息室里,这当儿一位前法兰克福报纸编辑——一个身穿套头高领毛衣和灯笼裤、囊眼泡、神情忧郁的长者,建议跟他下盘棋,他愉快地接受了。两人都不是下棋的好手,可又喜欢算得不准就大胆弃子,急赤白脸地想赢得胜利;对局时又被普宁那一嘴怪腔怪调的德语搞得挺活跃(“WennSieso,dannichso,andPferdfliegt”①)。没多久就凑过来另外一位旅客,说声entschul-digenSie②,他可以一旁观战吗?接着就在他们身旁坐下。他长着一头剪短的红头发和两道又长又淡、活象蠹鱼的睫毛,身穿一件褴褛的双排扣上衣;不出多大一会儿工夫,每当那位长者经过一番庄严的思考后,犹豫不决地走了一步劣着,他就轻叫一声,摇摇脑袋。最后,这位明明是位专家的、大有帮助的观战者便不由自主地把他的同胞刚移动的一个卒子推回来,用颤巍巍的中指指着车——法兰克福老头儿已经把它横冲直撞地闯入普宁防御的胳肢窝下。我们①德语:您这么走,我就这么走,然后就飞马。②德语:对不起。44的朋友当然输了,他正要离开休息室,那位专家赶上前来,说声entschuldigenSie,他可不可以跟HerrPnin①说会儿话?(“您瞧,我连您的大名都知道,”他举起他那个很有用的中指,附加说明道)——他提议两人一块儿到冷饮柜台那儿去喝杯啤酒。普宁同意了,大酒杯子放在他俩面前时,这位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又接着说,“在生活当中,就象下棋一样,分析一下一个人的动机和目的是大有好处的。上船那天,我象个顽皮的孩子。可是第二天早晨,我就开始害怕一位精明的丈夫——这绝不是恭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假定——迟早会察看旅客的名单。今天,我的良心已经在审问我,判定我有罪。我不能容忍这种欺骗行为再继续下去了。祝您健康。咦,这根本不是我们德国甘美的饮料,不过总比‘可口可乐’强一点。鄙人是埃里克?温德大夫;这个名字想必您并不陌生吧。”普宁愣在那儿了,颜面抽搐,一只手掌依然搁在湿柜台上,开始磨磨蹭蹭地从他那个不舒服的圆高凳上往下出溜,温德却用五只敏感的长手指头揪住他的衣袖。“Lassemich,lassemich,②”普宁一边嚎叫,一边想打开那只哀求的软绵绵的手。“别这样!”温德说。“放公正些嘛。罪人一向有最后要说的话;这是他的权利。连纳粹都承认这一点。首先——我想请您允许我替那位女士起码付一半旅费。”①德语:普宁先生。②德语:放开我,放开我。“Achnein,nein,nein,①”普宁说。“结束这场恶梦似的谈话(diesekoschmarischeSprache②)吧。”“随您的便,”温德大夫说,接着又给那如坐针毡的普宁着重指出下列几点:这全是丽莎想出来的花招——“为了我们的孩子(这个“我们”听起来好象三个人都有份),您知道,让事情简单一点罢了。”丽莎应该被当作病得很厉害的女人看待(怀孕的确可以给拔高为一种找死的事儿);他在美国会跟她结婚的——“我也去那儿,”温德大夫为了讲明情况又添了这一句;此外,至少该让他付啤酒钱。从那时起一直到这次由兴高采烈一变而为灰溜溜的旅程结尾,普宁显然一头栽进了他那本英语手册,对待丽莎虽然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尽量少跟她碰头,以免勾起她的疑心。温德大夫时不时会不晓得从哪儿钻出来,从老远就跟他打招呼,打出叫他放心的手势。最后,那座伟大的铜像③从蒙眬雾霭中升起,一些颜色暗淡、恍恍惚惚的高楼大厦矗立在那边,准备接受炽烈的阳光照晒,它们就象您在那种标示(自然资源,不同沙漠里出现海市蜃楼的次数的)百分比例图表上所见到的一个个高矮不齐的神妙的矩形体,这当儿温德大夫果断地走近普宁夫妇,摆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咱们仨都应该带着纯洁的心灵进入这个自由的大地。”随后在埃利斯岛上逗留了一段平淡乏味的时间,铁莫①德语:噢,不不不。②系德语。③指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铜像。44菲便和丽莎分手了。事情尽管复杂,温德最后还是跟她结婚了。普宁在美国最初度过的五个年头里,有时在纽约某些场合中偶尔瞥见过她一眼;他和温德夫妇同一天入了美国籍;一九四五年,他移居到温代尔,此后六年当中就没再见到她,也没通过信。不过他时不时还听到她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他的朋友沙多最近寄给他一期精神病学杂志,里面刊载了阿尔比纳?顿克尔堡医师、埃里克?温德医师和丽莎?温德医师三人合写的一篇题为《适用于婚姻咨询的集体心理疗法》的文章。普宁过去一向由于丽莎对“psiho-oslin?e①”深感兴趣而感到难为情,现在他原本可以满不在乎,却仍然感到一阵阵既反感而又怜悯的刺痛。埃里克和她如今在一个计划生育中心附属的研究处工作,领导他们的是那位——过分善于适应的埃里克称之为“头头”的——和蔼而伟大的巨人贝纳德?梅乌德;在他俩这位保护人的支持下,埃里克想出一个鬼花招(不一定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诱使医院里一些比较听话的蠢病人接受一种精神治疗,参加一种象绗被子联谊会②那样“消除紧张”的小组,结过婚的年轻娘儿们八个人一组,轻松自在地聚在一间舒适的屋子里,相互不拘礼节地直呼教名,气氛融洽无间,几位大夫面对着她们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另有一名秘书不引人注目地在一旁作记录,每个人在幼时所遭受的不痛①系俄语。②西方女子在一起绗缝被子的社会联谊会。快的事就如同死尸一般浮现出来了。在这些集会中,娘儿们可以充分坦率地讨论她们在婚姻上所遇到的精神失调的问题,这不免要牵涉到她们的配偶,相互做些比较,事后那些爷儿们也被邀请来,在一个特殊的“丈夫小组”里接受访问,同样无拘无束,雪茄烟敬来敬去,解剖图表传来传去。普宁跳过一些具体的报告和病历没看,这里也确实没必要详谈那些欢闹的细节。光提一提下面这样一种情况也就够了:妇女小组里这位或那位娘儿们回家有了新的体会之后,已经在第三次集会时把她新发现的感觉一五一十描绘给她那些尚未开窍而却迷了神的姐妹们听,这场讨论顿时出现一种活跃而欢畅的气氛(“嗯,姑娘们,乔治昨天晚上——”)这还不够戗。埃里克?温德大夫还想制订一个允许把那些一对对的夫妇全聚到一个联合小组里共同讨论的计划。顺便提一下,听到他和丽莎吧唧着嘴说“小组”这个字眼,真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沙多教授在写给痛苦的普宁一封长信中断言道,温德大夫甚至管一对连身的双胞胎也叫作“一个小组”。这位进步的、理想主义的温德大夫确实渴望有个由连身百胞胎组成的幸福世界,结构连接的共同体,所有的民族都围绕在一个相通的肝脏周围兴建起来。“这不是别的,而是共产主义的一种缩影嘛——所有那些精神病学啊,”普宁在给沙多回信时嘟囔道,“干吗要去干扰个人的忧伤呢?人要问,人生在世唯一能够真正获得的东西,难道不是忧伤吗?”45“嗨,”星期六早晨,琼对她丈夫说,“我决定告诉铁莫非这所房子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完全归他俩使用。咱们该给那些可怜虫创造每一次可能相聚的机会。我可以到城里去办点事,你可以顺便到图书馆去转转。”“今天可赶巧了,”劳仑斯答道,“我一点也不想到哪儿去转转或者溜溜。再说,他俩相会也未必需要八个房间啊。”普宁穿上他那套(靠那次在克莱蒙纳演讲挣来的钱添置的)崭新的棕色西服,在“鸡蛋和咱们”饭馆里匆匆忙忙吃了一顿中饭,便穿过积雪的公园,朝温代尔公共汽车站走去,差不多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那里。丽莎到波斯顿附近访问了她儿子秋季要去念书的圣?巴托罗缪预备学校,在返回的途中,干吗急着要见他呢,普宁对这一点根本不想费脑筋去揣测,他只知道一股幸福的心潮在那看不见而现在随时都会猛然溃决的堤坝后面汹涌而起。他看见了五辆公共汽车,而且他仿佛在每辆车上都看见丽莎同别的乘客鱼贯下车时在窗口向他招手,可是临到一辆接一辆的车上的人都下来之后,却不见她的踪影。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声(“铁莫菲,zdrastvuy①!”)他立刻转身,看见她出现在他独独判断里面不会有她的那辆快班旅行车上。我们①俄语:你好。的朋友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变化了吗?仁慈的上帝,又能有什么变化呢!她就在那儿。不管天多冷,她都让人感到热和精神饱满;这当儿她紧紧搂住普宁的脑袋,海豹皮大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滚花边的上衣,他在她脖子那儿闻到一股葡萄柚的香味,一个劲儿喃喃道:“Nunu,votihorosho,nuvot.”①——只是口头上说点打动人心的话罢了。她惊叹道:“唷,他配上一嘴的漂亮新牙啦!”他搀她上一辆出租汽车时,她那块鲜艳透明的头巾被勾住了,普宁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司机说声“瞧着点”,从他手里接过她的旅行包,这种情况过去也发生过,顺序完全雷同。他们行驶在公园大街时,她告诉他说那是一家英国传统式学校。不,她什么也不想吃,她刚才已经在阿尔巴尼饱餐了一顿。那是一所“很花哨”的学校——那个形容词是用英语说的——孩子们在室内玩一种用手打的网球,他那个班将有一位——(她摆出一副并不太激动的样儿,说出一位大名鼎鼎的美国人士的名字,可是那既不是一位诗人的也不是一位总统的名字,因此对普宁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容我说一句,”普宁插嘴道,一边低头,一边用手指着,“你从这儿可以看到我们的校园的一角。”这一切(“噢,我看见了,vizhu,vizhu,kampuskakkampus②: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这一切,包括孩子的奖学金在内,都承蒙贝纳德?梅乌德大夫的大力帮忙(“你知道,铁莫菲,哪天你该给①俄语:哪,哪,这可太好了,真的。②俄语:看见了,看见了,校园总归是校园。55他写封信道谢一声才对”)。校长是位牧师,把贝纳德当年在那儿念书时赢得的奖杯都拿给她看了。埃里克当然希望维克多进一家公立学校,但是被驳倒了。不管怎么说,霍佩尔牧师的老婆可是位英国伯爵的侄女。“到了。这就是我的palazzo①,”普宁打趣地说,他素来没法全神贯注地听她那叽里呱啦说得挺快的话。他们走了进去——他蓦地觉得自己那样殷切盼望的日子过得未免太快了——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不一会儿就会过去啦。他心想也许她马上把找他的原因说出来,这一天说不定会过得慢一些,让人真正得到享受。“多糟糕的地方呀,kakoyzhutkiydom②,”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话机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脱掉高统橡皮套靴——好熟悉的动作啊!“瞧那幅伊斯兰教寺院尖塔的水彩画,真叫人恶心!房东准是怪人。”“不不,”普宁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亲爱的铁莫菲,”他陪她上楼时,她说,“你这一辈子可认识了不少糟透了的朋友。”“这儿就是我的房间,”普宁说。“我想我得在你这张纯洁的床上歇一会儿。呆会儿我给你念几首诗听听。折磨我的头疼老毛病又要犯了,今儿个一整天,我本来挺好的呀。”“我有阿斯匹灵。”①意大利语:宫殿。②俄语。多可怕的房子。“呣-呣”她哼道,这种已成习惯的否定语气在她一嘴本国话里显得怪腔怪调。她脱鞋子的时候,普宁把脸扭了过去,鞋子咚咚两响掉在地板上,叫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躺了下来,黑裙子啦,白上衣啦,棕色的头发啦,一只粉红的手遮住两只眼睛。“你过得还好吗?”普宁坐进那把靠近暖气片的白色摇椅里,问道。(让她说出找我到底有啥事,快!)“我们的工作挺有趣儿,”她说,依然用手遮住眼睛。“可我得告诉你,我不再爱埃里克了。我们的关系已经破裂。顺便提一下,埃里克也不喜欢他的孩子。他说他是陆上的爸爸,而你铁莫菲是水上的爸爸。”普宁笑了,笑得前俯后仰,那个不大结实的摇椅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嘎嘎地直响。他的眼睛象星星一般闪亮,而且湿润了。她从那只胖手下纳闷儿地瞧了他一会儿,接着说:“埃里克对待维克多心肠太狠。孩子一定在恶梦中不知把他宰了多少回啦。另外,跟埃里克在一块儿——我早就发现了——平心静气地评理儿,非但没把问题搞清楚,反倒搞乱了。他是个很别扭的家伙。你挣多少薪水,铁莫菲?”他如实告诉她了。“嗯,”她说,“不算太多。可我猜想你照样能攒点钱吧——论你的需要,你那非常微薄的需要,这笔钱还是够多的,铁莫菲。”55她那黑裙子下面围着紧身褡的肚子起伏了两三次,带着无声、恬适、温厚而让人怀旧的讽刺味儿——这当儿,普宁一边擤鼻子,一边摇晃脑袋,显出色迷迷、欢天喜地的神情。“听我念一首最近写的诗,”她说,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旁,用一种拖长的深沉声调,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Yanadelatyomnoeplat’e,Imonashenkiyaskromney;Izslonovoykostiraspyat’eNadholodnoypostel’yunaoey。Noognineb?val?horgiyProzhigayutmoyozab?tyoIshepchuyaimyaGeorgiy——Zolotoeimyatvoyo!①(我穿上一套黑衣服,比一个尼姑还朴素;一个象牙的十字架挂在我冰凉的床上方。①全诗均系俄文,括号内系译文。但是狂欢歌舞的火花在我那淡忘中复燃,我便轻声呼唤乔治——你那金光闪闪的名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她停也没停就接着往下说。“事实上,他差不多象个英国人。大战期间,他驾驶一架轰炸机,如今在几位经纪人合伙开的一家商行里干活儿,他们一点也不同情他,也不了解他。他出身在一个古老的家庭里。爹是个幻想家,在佛罗里达州海面上开过一家漂动的游乐场,你知道,就是那种赌场一类的玩意儿,可是让一些犹太歹徒给毁了,而且他还自愿代另外一个人坐牢。一家人个个是英雄好汉。”她顿住了。小屋里的寂静与其说被那粉刷过的暖气管里的抽搐声和丁当声打破,倒不如说更给加强了。“我给埃里克打了份完整的报告,”丽莎叹口气,又接碴儿说。“现在他一个劲儿向我保证,如果我肯合作的话,他就能治好我的病。遗憾的是我也正跟乔治合作呐。”乔治这个名字她是照俄语发音念出来的——两个“g”字母发重音,两个“e”字母发长音。“嗯,正如埃里克所说的那样,c’estlavie①。唷,天花板上吊着好多蜘蛛网呐,你怎么居然能在这下面睡觉①法语:这就是生活。55啊?”她瞧瞧手表。“哎哟,我得赶四点三十分那班公共汽车回去。劳驾马上给我叫辆出租汽车吧。我还有点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终于说出口了——真够迟的。她要求铁莫菲每月攒点钱留给那个男孩用——因为她现在没法张嘴向贝纳德?梅乌德要——她没准儿会死掉咧——出了什么事,埃里克都不管——至少应该有人时不时给孩子寄点钱去,就好象是他妈寄给他的——你知道,零用钱什么的——他就要跟阔人家孩子一块儿念书啦。她会写信给铁莫菲的,把地址和其他一些细节告诉他。是啊——铁莫菲是个宝贝儿,这一点她可从来没怀疑过(“Nukakoyzhet?dushka”①)。还有,哦,洗澡间在哪儿?可不可以请他这就打电话叫辆出租汽车?“顺便提一下,”她说,这当儿他正帮她穿大衣,她象往常那样皱着眉头,瞎摸乱抓地搜寻那两个闪来闪去的袖孔,“你知道,铁莫菲,你这身棕色衣服可实在不象样儿:绅士从来不穿棕色的。”他送走了她,便穿过公园往回走。留住她,供养她——她还是老样子——她的残忍啦,庸俗啦,迷人的蓝眼睛啦,糟糕的诗作啦,胖乎乎的脚啦,肮脏、下贱、枯竭而幼稚的灵魂啦。他蓦地想到:人如果在天堂会重新相聚(这我并不信,不过姑且这么说罢了),我又怎能不让那枯萎无助、有缺点①系俄语。的玩意儿——她的灵魂在我身上到处乱爬呢?但是,这是人间,我居然还活着,真也是怪事,生活和我都有点东西——他好象豁然开朗,十分出乎意料地(因为悲观失望很难导致伟大的真理)快要把宇宙之谜简单解答出来了,可是这时他却被一个紧急的要求打断了思路。有一只松鼠在树下看见普宁走过来,这个聪明的小动物就来了个植物卷须的蜿蜒动作,爬上一个饮水喷泉,呆在边缘上,普宁一走近,它就冲他努出椭圆的脸,鼓起腮帮,嘴里发出一阵粗里粗气的哔哔声。普宁懂得它的意思,便走过去摸索一阵,找到了那个一按就出水的开关。那个干渴的啮齿动物一边蔑视地瞧着他,一边尝那冒泡的粗水柱,喝了好长一阵子。“它别是发烧啦,”普宁心里想,暗自落泪,手一直有礼貌地按住那个奇妙的开关,尽量避免自己的目光跟那盯着他的不愉快的眼睛相遇。那只松鼠解了渴,也没向他表示一星半点感激的样儿就撒腿跑了。这位水上的爸爸继续向前走,来到那条路的尽头,又转入旁边一条街,那儿有一家安着石榴红色玻璃窗户、小木屋式样的小酒馆。午后五点一刻,琼拎着满满一包食物,夹着两本杂志和三个小包回到家门口,发现门廊邮箱里有一封女儿寄来的航空快信。自从伊莎贝尔前次给父母寄来一封短信,说她55在亚利桑那州度完蜜月之后已经安抵丈夫的家乡,至今又过去三个多星期了。琼夹着七歪八扭的小包,连忙把信拆开。这是一封充满欢乐幸福的信,她一口气把它看完,心中感到宽慰而欣喜,好象样样东西都在她眼前欢舞似的。她摸到大门上挂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不免吃一惊,原来是普宁一向当成自己一点心肝似的那串钥匙,连带小皮夹子挂在门锁上。她就用它把门打开,刚一走进去就听见从食品室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食橱挨个儿给打开,又给关上。她把大包小包放在厨房的餐具柜上,冲着食品室问道:“你在找什么呐,铁莫菲?”他从里面走出来,气咻咻的,满脸通红,她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还一塌糊涂地沾着没拭去的泪痕呐。“蒋,我在找威士枯斯和苏大斯特①,”他凄凉地说。“我怕没有苏打水,”她带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清醒的克制力回答道。“餐厅那个柜橱里倒有的是威士忌。不过,我建议咱俩还是弄点好热茶喝喝吧。”他比划了一个俄罗斯式表示“放弃”的手势。“不啦,我其实什么也不想喝,”他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边坐下,长叹一声,说道。她在他身旁坐下,翻开她买回来的一本杂志。①普宁找的是威士忌苏打,但是他发音不对,念成“viscousandsawdust”,变成“粘胶和锯末儿”的意思了。“那咱们来看看图片吧,铁莫菲。”“不想看,蒋。你知道我一向闹不清里面什么是广告,什么不是广告。”“你歇着,铁莫菲,让我来讲给你听。瞧,我喜欢这一幅。哎呀,妙极了,这儿把两种概念结合起来啦——沙漠孤岛和烟雾里的女郎。你瞧,铁莫菲——看一眼嘛,”——他无可奈何,只好戴上自己那副看书用的眼镜——“这是一座只有一棵棕榈树的沙漠孤岛,这是一节撞碎了的木筏,这是一名失事船只上的水手,这是他救活那条船上的一只小猫,再瞧这儿,那块岩石上——”“不可能,”普宁说。“不丁点的小岛,再加上棕榈树,不可能存在于那样大的海里。”“可是它确实就存在这儿呐。”“叫人没法忍受的孤独啊,”普宁说。“对,但是——真格的,你不公道,铁莫菲。你明明知道自己同意劳尔的观点:思想领域是建立在一种与逻辑相协调的基础上的。”“我对这有保留的看法,”普宁说。“首先,逻辑本身——”“好啦,咱们未免扯得太远了,离开咱们这个好玩的正题了。偌,你看这张画儿。这是那个水手,这是那只猫咪,这是一条闲荡而挺愁闷的美人鱼;再瞧水手和猫咪上方的腾腾烟雾。”“原子弹爆炸吧,”普宁哀愁地说。56“不是,完全不是。比那可要有趣得多。你看,人把这些滚圆的烟雾看成是他们思想的投影。现在咱们终于接触到有趣的地方啦。水手想象美人鱼长着两条腿,那只猫却想象她彻头彻尾是条鱼。”“莱蒙托夫①,”普宁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只用两首诗就把美人鱼描绘得琳漓尽致了。我即使高兴的时候也受不了美国人的幽默,我应当说——”他用颤悠悠的手摘下眼镜,用胳膊肘推开那本杂志,脑袋趴在胳膊上,瓮声瓮气地呜咽起来。她听见大门口有人在开门关门。不大一会儿工夫,劳仑斯装出一副滑稽样儿,朝厨房里鬼鬼祟祟地窥探。琼摆摆右手叫他走开,左手把放在大包小包上的那个彩色花边信封指给他看。她脸上闪现的会心微笑简单地反映出伊莎贝尔那封信的内容;他伸手抄了那封信就不再开玩笑地踮起脚尖朝外走。普宁那强壮得多余的肩膀还在抽动。她合上那本杂志,看了看封面:玩意儿似的欢蹦乱跳的小学生、伊莎贝尔和哈根家的孩子、光秃秃的遮荫树、一个白色的塔尖、温代尔的钟楼。“她不想回来吗?”琼温柔地问。普宁,脑袋还伏在胳膊上,用他那捏得不太紧的拳头擂起桌子来了。①米哈伊尔?莱蒙托夫(1814-1841):俄国浪漫派诗人、作家。“我什佛,”普宁流着鼻涕的鼻子挺响地吸着气,恸哭道,“我什佛,什佛,什佛也没由剩下啊!”

一九五四年秋季学期业已开始。人文楼前厅安放的一尊不怎么漂亮的维纳斯①大理石像脖颈上又让人用唇膏瞎涂了一个亲吻的红嘴印。《温代尔纪实》刊物上又在讨论校内停车问题。认真读书的一年级学生又在图书馆书籍页边空白处用笔标上“自然的描绘”或“讽刺”这类有益的评注;一位特别有才能的训诂学者已经在一本马拉美②诗集漂亮的版本上用紫墨水在“oiseaux”③这个难字下面划了一条线,还在上面注了一个潦草的“鸟”字。秋风卷落叶,又把枯叶吹起来贴附在那条从人文楼通往弗里兹楼的花格走廊的一面上。晴朗的下午,橙褐色的大蝴蝶又在柏油路和草坪上拍动翅膀,懒懒散散地朝南飞去,黑腿没有完全收拢起来,低低地耷拉在它们圆点花纹的躯体下面。学院的工作依旧在进行。一些发奋的研究生,在怀孕的妻子陪伴下,还在写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西蒙纳?德①维纳斯:希腊神话中执掌爱情之神。②马拉美(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③系法语。博瓦尔①的学位论文。各文学系还在那种认为司汤达②、高尔斯华绥③、德莱塞④和曼⑤都是伟大作家的印象下埋头苦干。“冲突”和“样式”这类辞汇仍在流行。一如既往,拿不出成果的教员靠写点文章评论他们比较丰产的同事们的著作成功地作为“生产”;一如既往,一帮鸿运高照的教员正在享受或者打算享受年初荣获的花色繁多的奖金。由此,一笔挺有意思的、数目不大的奖金提供给多才多艺的斯塔尔夫妇——艺术系的娃娃脸克里斯托弗?斯塔尔和他年轻的妻子路易丝——使这对少俊极了的夫妇有个难得的机会,不知怎地获得了许可渗入东德去记录战后的民歌。人类学教授特里斯特拉姆?维?汤马斯(朋友们管他叫“汤姆”)因对古巴渔民和棕榈树攀登者的吃饭习惯所做的研究而获得孟德维尔基金会一万美元的奖金。另一家慈善机构居然资助布多?冯?法特恩弗尔斯博士,使他得以完成一本《近年来有关评价尼采信徒对近代思想的影响的专著和手稿目录》。最后但绝非不重要的是一份特别慷慨的奖金赠给了温代尔的著名精神治疗学家卢道夫?奥拉大夫,使他得以对一万名小学生进行一种所谓手指入碗的测验,让孩子把食指浸入几个盛着不同颜色的溶液碗里,然后量一下全指长度和沾湿部分长度作一比较,用各式各样诱人的图表显示出来。秋季学期业已开始,哈根博士遇到一种尴尬的处境。这年夏天,有位老朋友非正式地征求他的意见,是否可以考虑明年接受一所比温代尔学院重要得多的学府西堡德大学报酬优厚的教授聘书。这类问题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解决的。可是另一方面却遗留下一桩叫人寒心的事:他呕心沥血办起来的那个系,连布劳伦吉那个基金远较雄厚的法文系都没法在文化影响上与它相抗衡,眼看就会落到背信弃义的法特恩弗尔斯的爪子里,这人是他哈根亲自从奥地利聘请来的,而居然摇身一变反对起他来了——事实上已经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设法把哈根从一九四五年创办起来的一份颇有影响的《新欧洲》季刊的领导权夺了过去。哈根打算离校这件事——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向同事们透露一点风声——会引起一种更叫人伤心的后果:普宁助理教授必然被撇下来,处于危难的境地。温代尔学院从来没有正式成立俄文系,我们这位可怜的朋友一向靠德语系为附设比较文学这一分支课程而聘请的,从而保住了教书这个饭碗。布多纯粹出于私愤,准会砍掉那一分支,普宁在温代尔又没有终身任职权,必定会被迫离去,除非其他哪个语言文学系同意收留他。看来只有英文系和法文系或许还有点商量的余地。可是英文系主任杰克?考克瑞尔素来反对哈根的所作所为,认为普宁是个笑柄,而且他确实非正式而有可能地争取一位了不起的英俄混血的作家来执教,那人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教普宁赖以生存而讲授的所有课程。作为最后一着,哈根只有找布劳伦吉想想办法看。法国语言文学系主任伦纳德?布劳伦吉有两个挺有意思的优点:一不喜欢文学,二不会法语。可这并没妨碍他到处旅行,出席现代语言会议,他会在会上炫耀自己的无知,好象是一种无上的风趣似的,而且对于任何想把他诱入微妙的法语圈套里的企图,他都会插科打诨地说些立足点健康的趣话儿把它岔开。他又是一位很会弄钱的能手,最近就说服一位过去有三所了不起的大学奉承过而都没说动心的老富翁,捐赠一大笔可观的款子来促进一批研究生在加拿大人斯拉夫斯基博士指导下搞起来的轰轰烈烈的研究工作,同时还计划在温代尔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建造一个“法国村”,两条街和一个广场,全都仿照多尔多涅省①古老的万代尔小镇的款式。尽管他在行政工作上的想法往往含有浮夸的因素,布劳伦吉本人倒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他碰巧跟温代尔学院山姆?波尔院长是同学,两人多年来经常,甚至于后者双目失明之后也照旧一样,到一个荒凉、多风的湖边去钓鱼,这个湖座落在温代尔北边七十英里以外,按自然条件来说,近似贫民窟那样凄凉的矮栎树和小松树丛生的乡间,有一条两旁长着荒草的砾石道直通湖边。他的老婆是一位资历简单而可爱的女人,在她的俱乐部里提到他时总称呼他为“布劳伦吉教授”。他讲授一门叫作“伟大的法国人”的课程,内容全是他让秘书从他在一间阁楼里发现的而学院图书馆没入藏的一套一八八二年到一八九四年的《黑斯廷斯历史和哲学杂志》上抄下来的。普宁刚租了一所小房子,邀请了哈根夫妇、克莱门茨夫妇、赛耶夫妇和贝蒂?勃里斯来参加他庆祝迁居的宴会。就在那天早晨,好心肠的哈根博士到布劳伦吉办公室作了一次孤注一掷的拜访,向他,只向他一个人,透露了全部情况。他对布劳伦吉说法特恩弗尔斯是一个强烈反对普宁的人,布劳伦吉干巴巴地附和道,他本人也是;事实上,他在社交场合中接触过普宁之后,就“断然觉得”(这帮讲求实际的人多么倾向于感觉而不是思想,这也确实是件怪事)普宁连在美国学府附近溜达溜达都不配。很讲义气的哈根说普宁一连几个学期非常出色地讲授了浪漫主义运动,在法文系的赞助下讲讲夏多勃里昂和维克多?雨果是肯定没问题的。“斯拉夫斯基博士包下了那一伙作家,”布劳伦吉说。“有时我确实认为咱们在文学方面搞得过头了。你看,这星期莫帕苏埃丝夏小姐开始讲存在主义作家,你的那位布多讲罗曼?罗兰。我要做关于布朗热①将军和德?贝朗热②的报告。不行,咱们在这方面的玩意儿已经够多的了。”哈根又打出他最后一张牌,提出普宁可以教教法语:咱们这位朋友就象许多俄国人一样,起小有法国保姆,革命之后又在巴黎住过不止十五年。“你是说,”布劳伦吉严峻地问,“他会说法国话吗?”哈根对布劳伦吉的特殊要求一向很了解,这当儿有点含糊了。“说啊,海尔曼!会还是不会?”“我敢肯定他够格。”“这么一说,他确实会说法国话,对不?”“嗯。”“要是那样的话,”布劳伦吉说,“一年级法语我们没法用他,因为这对我们的史密斯先生可就太不公平了。他这学期教初级班法语,只要求他比学生们先多会一课就行了。嗯,桥本先生那个满满腾腾的中级法语班凑巧倒需要一名助手。你那个人掌握法语读和说都一样在行吗?”“我再重复一遍,他完全够格,”哈根躲躲闪闪地说。“我理解够格是什么意思,”布劳伦吉皱着眉头说。“一九五○年,哈希离职时,我聘请了那个瑞士滑雪教练员来教法语,他私运进来一些旧法文文选的油印本。这一下子可费了我们差不多一年时间才把那个班又拉回到它原来的水平上去。现在,那位叫什么来着,要是不会读法语——”“我想他能读,”哈根叹口气说。“那我们就更不能用他了。你是知道的,我们只相信会话教学唱片和其他机器设备。不允许看任何书。”“还有高级法语班呢,”哈根喃喃说。“那一部分由卡罗琳娜?斯拉夫斯基和我本人包下了,”布劳伦吉答道。普宁对他那位保护人的苦恼毫不知晓,这个新的秋季学期对他来说反倒开始得特别顺利:要他操心的学生从来没有这样少过,自己用来研究的时间从来没有这样多过。他的研究工作早已进入迷人阶段,探索超过了预定目标而形成一个新的有机体,也可说是成了那个成熟的果实的寄生虫。普宁把思想的视线从原来工作目标上转移开,你可以在他的著作中一目了然地发现这儿升起一个星号,那儿炫耀一个“原文如此!”的标注。这种研究方法原应避免,因为它破坏了一切,使人达到没完没了的着迷程度。索引卡片越积越多,装满了一个皮鞋盒子,分量也很实在。两种传说之间的核实啦;一个礼仪或服装方面的宝贵细节啦;一个出处一经核对而发现由于无知、疏忽或伪造而不可靠啦;恰当的推测引起的一阵透脊梁骨的愉快啦;数不尽的bezkor?stn?y①学术研究所取得的胜利啦——这一切都把普宁毁了,把他弄成一个欢天喜地的注脚迷,他打扰一本一英尺厚的、沉闷的书中的蛀书虫,为了要找到一本更沉闷的书的一个出处。但是,他也有通人情的一面,那就是新近租住了峭壁大街拐角陶德路上的一所小砖房。这所小房子原是已故马丁?谢泼德一家人住的,马丁是普宁以前克里克街那个房东的本家叔叔,多年来一直是陶德产业的看管人,温代尔市镇当局把那份产业买了过去,为的是把其中杂乱无章的宅邸改建为一所新式疗养院。常春藤和云杉围住了它那上了锁的大门,普宁从他峭壁大街的新居一扇北窗户望出去,远远可以看到它的屋顶。这条大街是“T”字上面的横杆,普宁住在横杆左半边。他的房子对面,一过陶德路就从路东一块玉米地延伸过来一条修补过的柏油路,路边沙地上种着一排屏风似的榆树,而路西则是一排一般高的小枞树,在一道篱笆后面朝校园排去,几乎一直排到离普宁家南边半英里远的另一所住房——大学足球代表队教练处那个放大了的雪茄烟盒似的房子那里。普宁三十五年来无一定居,受尽折磨,晕头转向,缺乏一种内在的精神生活,他早就对这种状况感到不耐烦了,如今他独自住在一所四面无邻居的房子里,对他来说真是无比高兴,十分满意。这里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安静——天堂一般,富有田园气氛,而且十分安全,因此同他过去租住的那些没完没了的噪音从六面传来、把他团团围住的房间相比,真可说是天壤之别。再说这小小的房子多宽敞啊!普宁甚至怀着感恩的惊讶心情,认为根本就没发生过俄国革命,没有背井离乡,没有移居法国,没有加入美国籍,一切——充其量不过是这样,充其量不过是这样,铁莫菲啊!——都会一模一样:在哈尔科夫①或喀山②当个教授,拥有一所跟这一样的郊区房子,房间里全是古书,屋外盛开晚花。说得具体些,那是一所两层楼的、樱桃色的砖房,白色百叶窗,木瓦屋顶。房子前面那一小块绿茸茸的草地展延大约五十俄尺,房后由一个长满青苔、陡直的峭壁为界,峭壁顶上长着茶褐色杂草。一条粗糙的汽车道沿着房子南侧通向一小间粉刷过的汽车房,里面停放着普宁私有的一辆穷人用的破汽车。汽车房门上端不知什么缘故悬挂着一个篮子似的怪网兜儿,又有点象弹子球台那挺美的网兜儿——可又缺个篮底——在白墙上映出一个比原型大而颜色更蓝的阴影,网眼清晰无比。汽车房和峭壁之间那块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常有野鸡光顾。沿着房子一面墙滋生着发蔫的丁香花——俄国式花园的风采,我这位可怜的普宁殷切渴望着绚丽的春季景色,甜甜蜜蜜,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还有一棵高大的落叶树,普宁这位分辨得出白桦、菩提、杨柳、山杨、白杨、栎树的人却一直闹不清那是一棵什么树,它那铁锈色的桃形叶子在秋高气爽的小阳春时分给门廊前的木头台阶遮着荫凉。地下室有个模样歪斜的燃油炉子,尽力通过楼层夹板里的管道把微弱的暖气输送上去。厨房看上去倒还卫生而舒适,普宁跟各式各样的炊具打交道,壶啦、锅啦、烤面包的小炉啦、长柄平底煎锅啦,感到其乐无穷,这些家什都是租这所房子随带而来的。起居室里稀少而寒伧地摆着几件家具,可是墙上有个挺引人注目的凹壁,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俄国的版图涂的是淡蓝色,整个波兰是块褪了色的或者可以说是蹭掉了的印子。在普宁打算给他的客人安排一次自助冷餐的很小的饭厅里,餐具柜上有一对带坠子的刻花水晶玻璃烛台,清晨反射出漂亮的彩色虹光,使我们多愁善感的朋友想起俄国乡村别墅阳台上闪烁着橙、绿、紫色阳光的彩色玻璃窗扉。那个放瓷器的柜子,每次他从旁走过,就喀啷喀啷地响,也跟从前那些昏暗的后室里的情况有点相似。楼上有两间卧室,过去有许多孩子和伴随的大人住过。地面被铁皮玩具划出许多道子。普宁从他决定做卧室那间屋子的墙上摘下一块三角形的红色硬纸板,那上面用白粉乱涂了一个莫测高深的字:“红衣主教们”;但是房间旮旯里还保留了一把给三岁大的普宁坐的涂粉红漆的小摇椅。那条通往澡房的过道里挤着一台不堪使用的缝纫机,澡房里那个又短又小的澡盆是巨人国家专为矮子设计的,放满水的时间跟俄国学校算术课本里的水槽和水盆放满水所需要的时间一般久。他现在准备举行那个宴会了。起居室里有一张可以坐三个人的沙发,两把高背椅子,一把垫得又软又厚的安乐椅,一把带蒲席的椅子,一个膝垫和两把脚凳。他察看一遍那一小张客人的名单,突然古怪地感到不满意。宴会倒是有其格局,但是缺少特色。当然,他特别喜欢克莱门茨夫妇(品质高尚的一对——跟校内其他大多数笨蛋迥异),他当初做他们的房客时,跟他们有过多么欢快的交谈啊;他当然万分感激海尔曼?哈根多次提拔他,譬如说最近哈根还设法提了他的工资。哈根夫人,按温代尔校园里的话来说,当然是“一位可爱的人儿”;当然喽,赛耶夫人一向在图书馆里很帮忙,她的丈夫要是严格避免对天气发议论的话,就有一种起镇定人心作用的本领,表现出一个人能够保持安静到什么程度。但是把这一伙人凑到一块儿,却没有一丁点儿特色,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普宁又想起自己童年过的那些生日宴会——不知什么缘故,总是那六、七个孩子,夹脚的鞋啦,太阳穴疼啦,等到所有的游戏都玩过之后,一个死皮赖脸的表兄便开始用好好的新玩具搞出些庸俗无聊的名堂,他就会感到心里不舒坦,烦闷无聊;他还记得有一次他们玩捉迷藏,玩得时间挺久,他在女仆房间里一个又黑又闷的衣柜里藏了一个小时,不舒服极了,等钻出来时却发现伙伴们早就回家了,只剩下自己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到温代尔村和埃苏拉之间那家有名的杂货店买东西,碰见了贝蒂?勃里斯,便也邀请她来参加宴会;她说她还记得屠格涅夫那首蔷薇花散文诗,迭句是“Kakhoroshi,kaksvezhi①”,她当然非常乐意来。他又邀请著名的数学家曼德尔森教授和他的老婆——一位雕塑家,他俩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可是后来又打来电话表示十二万分的抱歉——他们忘记那天已有约会。他还邀请米勒小伙子,眼下已经是位副教授,和他那个满脸雀斑的漂亮妻子夏洛蒂,可结果她因为快生孩子了,两人都没法前来。他还请了弗里兹楼校役头凯洛尔老头儿和他的儿子佛兰克,佛兰克是我的朋友唯一有天赋的学生,曾经给他写过一篇杰出的博士论文,探讨俄文、英文和德文抑扬格之间的关系,可是佛兰克目前正在军队里服役;凯洛尔老头儿坦率地说,“我的老婆子和我不常同教授们混到一块儿。”他打电话到波尔院长家,他有一次在游园会上同院长谈过一次话(关于改进学院课程的事),一直谈到天下雨为止,因此他请院长务必光临,可是他的侄女答道她伯父现在“除了去少数几个知交朋友家之外,不拜访任何人了”。他正打算放弃再增添什么客人来活跃宴会气氛时,忽然想出一个十分新颖而确实很妙的主意来。我和普宁对一桩挺烦人的、却难得讨论的事早就有一致的看法,那就是您无论在哪一家学府的教员队伍里,都不仅可以找到一个人长得特别象您的牙医师或者当地邮政局局长,而且还可以找到一个人在他的本行里另有一位跟他犹如双胞胎似的人。说真的,我知道在一所相当小的学院里出现过一起类似三胞胎的例子,据那位眼光敏锐的校长佛兰克?里德说,那三驾马车的中心人物,说也荒唐,竟是鄙人;我还记得已故的奥尔嘉?克劳特基有一次对我说,就在她这位半个肺的可怜女士不得不教忘川语和葫芦巴语①的一家战时的语言专科学校里,仅在五十来个教员当中,除了这位真的、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普宁之外,竟另外还有六位普宁。因此,甚至连普宁这位在日常生活中马马虎虎的人(在温代尔任教的第九个年头)也不由得注意到一个瘦高挑、戴眼镜的老头儿,几缕学究式青灰色头发耷拉在他那皱紧的小眉毛右边,尖鼻子两旁各有一道深沟一直通到他那长长的上嘴唇两角——这人普宁知道是鸟类学系主任托马斯?维恩教授,有一次在宴会上还跟他谈起过欢快的金莺、忧郁的布谷鸟和其他俄国乡间的鸟儿——却并不一定是维恩教授,这一点也无须乎大惊小怪。有几次,他好象把别人错当维恩教授了。普宁叫不上那人的名字,可他却带着外国人爱说双关语那种雅兴,把那人归为“特维恩”照普宁的念法“特温”)一类。我们这位朋友和同胞很快就领悟到自己没法闹清楚他每隔一天都在校园几处地点,办公室和教室之间啦,教室和楼梯之间啦,饮水喷泉和厕所之间啦,遇到的那位猫头鹰脸、步履飞快的绅士,究竟是那位他觉得应当打个招呼的、有一面之交的鸟类学家呢,还是另外那位长得很象维恩的陌生人;那人象任何有一面之交的人那样,对普宁淡淡的招呼也会由于礼貌上的习惯而略微点点头。这种碰头的时间仅是一刹那,因为普宁和维恩都走得挺快:有时普宁为了回避交换一声这种温文尔雅的吠叫,就会假装一面急走一面看一封信,或者想法闪开这位匆匆迎面而来的同事兼折磨者,就会突然转向楼梯口,下到底下一层楼的通道里继续朝前走;可是他刚对自己这种机灵的作法沾沾自喜,有一天在他故伎重演时,却在底下一层楼的通道里差点儿跟噔噔走过来的特温撞个满怀。新的秋季学期(普宁任教的第十个年头)开始后,他的上课时间有了改变,这种厌烦的情况更为加剧了,他为了尽量回避维恩和他的相似者,原来学会依靠的某些办法也只好放弃。看来他不得不永远容忍这种情况了。回想以往某些类似的情况——那种只有他看得出来的令人困惑的相似,烦恼的普宁心想要求别人来帮助解答这一双托?维恩之谜,也没有多大用途。就在请客那一天,他在弗里兹楼饭厅里快要吃完很迟的午餐,维恩或者那位跟他非常相似的人突然在他身旁坐下,过去这两个人可谁也没在这里露过面,那人说道:“我老早就想向您请教点事——您教俄语,对不?去年夏天,我看了杂志上一篇谈鸟的文章——”(“温!这位是温!”普宁心里想,当即觉察到可以采取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性步骤。)“——嗯,这篇文章的作者——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我想是个俄国人吧——提到在斯考夫地区,我希望没念错音,当地人烤一种鸟形蛋糕。当然,基本上是象征xxxx,我不晓得您知不知道这样一种风俗?”就在这当儿普宁脑子里闪现了那个聪明的想法。“先生,我听您的吩咐,”他说,高兴得声音在嗓子眼里直颤悠——因为他现在已经十分有把握断定这人无疑就是最初那位喜欢鸟的维恩了。“是的,先生,我十分熟悉那些zhavoronki①,那些alouettes②,那些——咱们得查查辞典方能找出它的英语同义词。因此我借此机会请您今晚光临舍下。午后八点半。一个小小的搬进新居的聚会,没别的。请带尊夫人一道来——要不,您别是个红心学士③吧?”(唉,爱耍双关语的普宁!)对方说他还没结婚。他非常愿意来。地址是哪里?“陶德路九九九号,很好记。就在那条鲁的顶顶末端,跟峭比联结的地方。一所肖瓦房子,后面有个达峭比。”①俄语:云雀。②法语:云雀。③红心是爱情象征,学士又可解释为单身汉。那天下午,普宁迫不及待地走进厨房动手做饭。五点刚一过,他就动起手来,中间只停下来一会儿,为了换上接待客人而穿的装束,他穿上一件有繸子腰带和缎子翻领的、奢华的蓝绸吸烟服,这还是二十年前在巴黎一次流亡者举办的慈善集会上赢得的奖品——时间过得多快哟!配这件上装的夜礼服裤子也同样是欧洲货。他把那副看书用的宽玳瑁眼镜架在他那鼓出来的、俄国土豆样的、滑溜溜的鼻子上,对着药柜的裂了缝的镜子端详一下。他龇出假牙看看。他检查一下脸蛋儿和下巴颏子,看看早上刮的脸还行不行。还行。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揪一根长鼻毛,使劲揪了第二下才把它拔下来,于是乎“阿嚏”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响得象一次爆炸。七点半,贝蒂来了,帮他最后布置一番。贝蒂如今在埃苏拉中学教英语和历史。她变化不大,还跟当初那个健壮的毕业生一个样儿。粉红色眼镜框后面的一对患近视的灰眼睛依然坦率而怜悯地瞧着你。她依然梳着甘泪卿①的发型,把厚厚的头发盘在脑袋上。柔软的脖子上那个伤疤还在。但是胖手上出现了一个小钻石订婚戒指,她带着忸怩的骄傲显露给普宁看,他呢,暗自感到一阵愁伤。他想起有一阵子他蛮可以追求她——要是她头脑里没有保姆那样的思路,这一点她至今也没改掉,他确实会向她求爱的。她现在还能照一种“她说——我说——她说”的方式讲个挺长的故事。无论如何您也没法叫她别去相信她喜爱的妇女杂志所宣扬的那套学问和小聪明。她仍然耍弄那个古怪的小把戏——在普宁小小的社交圈子里还有两三个小家子气的年轻妇女也喜欢那一套——那就是您提醒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时,她就会在您的衣袖上迟迟疑疑地拍一下,以表示承认或者毋宁说是反击:您会说,“贝蒂,你忘了还那本书啦”,或者“贝蒂,我还当你说过一辈子不结婚呢”,她在作出具体回答之前,就会来一下那个假正经的动作,同一瞬间又缩回她那碰到您手腕的胖乎乎的手指头。“他是个生物化学家,眼下在匹兹堡①工作,”贝蒂一边说,一边帮助普宁把抹了黄油的法国面包片摆在一罐新鲜而滑溜溜的灰色鱼子酱周围,还洗干净三大串葡萄。另外还有一大盘拼盘啦,真正德国稞麦粗面包啦,一碟加了特种佐料、搭配泡菜和青豆的冷虾啦,番茄酱拌的小红肠啦,热pi-roznki②(蘑菇馅饼、肉馅饼、白菜馅饼)啦,外加四种干果和各种好吃的东方甜食。饮料包括威士忌、ryabinovka③、白兰地加石榴汁的鸡尾酒,当然还有普宁的五味酒,一种由冰镇的法国葡萄酒、葡萄柚汁和樱桃酒搀和的令人容易陶醉的烈酒,这位一本正经的主人已经把它们倒在一个带有涡旋罗纹和百合花底花纹的海蓝色耀眼的玻璃大碗里搅起来。“唷,多漂亮的碗啊!”贝蒂喊道。普宁用满意的惊奇目光瞥了一眼那个碗,仿佛头一次看到它似的。他说这是维克多送的礼物。对了,他现在好吗?他喜欢圣?巴托学校吗?他认为还可以。他初夏是在加利福尼亚跟他妈一起度过的,后来又在一个约塞米蒂饭店里干了两个月的活儿。一个什么?一家加利福尼亚山间的饭店。嗯,他后来又回到学校,忽然寄来了这件礼物。这个碗到来那一天,甭说多巧了,正好是普宁清点椅子,准备大摆宴席那一天。它是用一只大盒子,里面又是一层盒子,再加第三层盒子包装后寄来的,其中塞满了一大堆乱纸和木屑,一打开来就弄得厨房里哪儿哪儿都是,真象过狂欢节撒花纸那样。那个涌现出来的碗,在收礼人脑子里产生的头一个印象就是一个彩色缤纷的形象,一个模糊的美丽的东西,从巨大的象征力量反映了送礼人可爱的性格,以致它实质上的特性仿佛反倒溶解在那纯洁的内心的火焰中了,可是一经不了解它那真正可贵之处的局外人的称赞,便突然一劳永逸地跃为灿烂的实体了。这所小房子里回响着一阵音乐般丁零零的按铃声,克莱门茨夫妇带着一瓶法国香槟酒,捧着一束大丽花走进来。深蓝眼睛、长睫毛、短头发的琼穿一套比校内其他任何一位教员的妻子所能设计出来的衣服都要时髦的、旧的黑绸衣服;看到秃顶的好老头儿铁姆?普宁低头轻轻亲吻琼那只轻盈的手,总叫人觉得是件乐事,她在所有温代尔女士们当中是唯一知道让一位俄国绅士亲吻时该把手抬多高。越来越胖的劳仑斯,身穿漂亮的灰色法兰绒西服,刚一坐进那把安乐椅,就顺手抄起手边上的一本书,一看原来是本英俄——俄英袖珍辞典。他一只手拿着眼镜,朝旁边望去,尽量想一想几个他一直想查而现在却又记不起来的词,那副样儿,尽管年轻一点,使他非常象约翰?凡?爱克那幅画儿上的凡?德尔贝莱神甫,颚骨宽阔,头发蓬松,那位好神甫正由一个装扮成圣乔治的监督人指点他注意一个慌张失措的圣贞女,从而在她面前露出一副发呆的神情。一切都历历在目——双眉紧锁的脑门子啦、悲伤而沉思的目光啦、脸蛋上的皱褶啦、薄薄的嘴唇啦,甚至连左边脸上那个疣子也原封没动。克莱门茨夫妇还没坐定,贝蒂又开门让进那位对鸟形蛋糕感兴趣的先生。普宁正要称呼他“温教授”,琼——也许颇为遗憾——却打一断了他的介绍,说道,“哦,我们认识托马斯!谁不认识托姆呢?”铁姆?普宁回进厨房,贝蒂向大家敬了保加利亚烟卷儿。“托马斯,我还当,”克莱门茨架着他那肥胖的腿,说,“你到哈瓦那采访那些爬棕榈树的渔民去了呢?”“唔,我准备下半年去,”托马斯博士说。“当然,大部分现场工作已由别人完成了。”“不过,得到那笔补助奖金还是挺不赖,对不?”“在我们这一行里,”托马斯心安理得地答道,“我们得做许多艰苦的旅行啊。真格的,我很可能要蹚下去,一直到达向风群岛①。如果,”他苦笑一声,“麦卡锡参议员不对国外旅行采取严厉措施的话,就好办了。”“他得到一笔一万元的补助金咧,”琼告诉贝蒂,后者脸上立刻做了个请安的表情,这个特殊的怪相就是把下巴和下嘴唇绷紧,慢慢点一下头,贝蒂这类人在和自己的上司共进午餐,见到一位上了《名人录》的人物,或者会见一位公爵夫人这种了不起的场合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那种恭敬、庆贺和有点敬畏的神情。赛耶夫妇开一辆崭新的小旅行汽车来到,送给主人用一个漂亮盒子装的薄荷糖。哈根博士是徒步来的,得意地高举着一瓶伏特加酒。“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兴高采烈的哈根说。“哈根博士,”托马斯一面握手,一面对他说。“我希望那位参议员没看见您手里拿着那个玩意儿在街上走来走去。”这位心地善良的博士从去年起明显地见老了,不过还象往常那样壮实,宽肩膀,方下巴,方鼻孔,狮子似的眉宇,一头象灌木那样修剪过的、长方刷子似的灰白头发。他穿一套黑西服,里面穿件尼龙白衬衫,打一条带有红色闪电花16①向风群岛为西印度群岛的一部分。16纹的黑领带。哈根夫人因为临时犯了她那可怕的周期性偏头痛不能来了,真抱歉。普宁招待大家喝鸡尾酒,“或者管它叫火烈鸟尾酒,特别是对鸟类学家来说,也许更合适些,”他妙趣横生地说。“谢谢!”赛耶夫人接过酒杯时一边唱歌似地说,一边扬起她那长条的眉毛,表示一种文雅的探询,其中搀和着惊奇、谦虚和愉快的意思。她是一位漂亮、五官端正、粉红脸膛的四十来岁的妇女,一口珍珠般的小白牙,金色波浪鬈发,她是时髦而自在的琼。克莱门茨的外地的表亲,走遍了全世界,连土耳其和埃及都到过,嫁给了温代尔学府里最古怪而最不象学者的学者。这里也应该说玛格丽特?赛耶的丈夫罗伊一句好话,他是英语系一位多愁善感、沉默寡言的成员,这个系,除去热情奔放的系主任考克瑞尔之外,是疑心病患者的老窝。外表上,罗伊是个扎眼的人物。如果您给他来张素描,先画一双棕色旧平底鞋,胳臂肘上两块浅米色补钉,一个黑烟斗,两道浓眉下一对囊眼泡,其他部分就容易填补上了。当中某处还隐隐约约存在一点肝病的象征,背景某处有十八世纪的诗歌,这是罗伊的专业,一片被啃得够苦的草地,还有一条涓涓小溪和密密丛丛的一团小树丛;这块地盘两边都有带刺的铁蒺藜网拦起来,一边跟斯托教授的领域相隔开,他是研究前一世纪的,那里的绵羊更白一些,草皮更柔软一些,小溪清澈得多;另一边跟夏皮罗博士的十九世纪初期的领域分开,那里薄雾笼罩着幽谷,海上多雾,还有进口的葡萄。罗伊?赛耶一向回避谈论他的专业,事实上回避谈论任何一个专题,他浪费了十年黯淡的光阴写了一部研究一群早被人遗忘的多余的打油诗人的渊博著作,他还用密码诗歌体记载了一份详细日记,希望有朝一日后代能破译出来,清醒地回顾一下,宣布这是我们时代里最伟大的文学成就——依我个人之见,罗伊?赛耶,你可能做得对。大家都舒舒服服地一边猛喝,一边赞扬鸡尾酒时,普宁教授便在他新近认识的那个朋友身旁一个一坐就唿哧唿哧响的膝垫上坐下来,说道:“您向我打听云雀,俄文里是zavoronok,我感到很荣幸,先生,我得向您汇报一下这方面的情况。请把这个带回家去吧。我用打字机给您打了一份压缩过的叙述,并附有书目。现在我想咱们可以挪步到另外一间屋里去啦,一顿àlafourchette①晚餐正在等着咱们呐!”没多大工夫,客人们又端着盛满佳肴的盘子回到起居室来。五味酒也端过来了。“哎呀,铁莫菲,你打哪儿弄到了这么一个漂亮极了的碗啊!”琼惊叹道。“维克多送给我的。”“可他究竟打哪儿弄到的呀?”“我想大概是克兰顿的古玩店吧。”“我的天,一定贵得不得了吧。”“一块钱?十块钱?也许不要那么多?”“十块钱——瞎说八道!我看呐,至少得值两百。你瞧!瞧上面这扭花花纹。你知道,你应当让考克瑞尔夫妇看一眼。他们对古玻璃玩意儿最内行。他们有一个莱克?顿莫尔做的凉水罐,要跟这个一比可就差得远了。”玛格丽特?赛耶也跟着欣赏一番,说她小时候想象灰姑娘穿的那双玻璃鞋就是这种蓝里透绿的颜色;可是普宁教授提出两点,primo①:请大家说一说容器里装的饮料是不是也一样好;secundo②:灰姑娘的鞋其实不是玻璃做的,而是一种俄罗斯松鼠皮,法文是vair,做的。他说这是辞汇里一个适者生存的明显例子,verre③比vair更有号召力,他还认为vair这个词并非源自varius这个词,而是来自veveritsa这个斯拉夫词,意思就是某种美丽的、冬季的浅色松鼠皮,稍有点发蓝,或者说siz?ly,columbine颜色更合适——这个词源自拉丁词columba,在场一定有不少人深知的——“所以,赛耶夫人,您基本上是正确的。”“里面的玩意儿也不赖,”劳仑斯?克莱门茨说。①拉丁文:第一。②拉丁文:第二。③法语:玻璃。“这饮料的确美不可言,”玛格丽特?赛耶说。(“我过去一直当‘columbine’①是一种花的名字呐,”托马斯对贝蒂说,后者稍稍点点头。)接着,大家回顾一下几个孩子的年纪。维克多快满十五周岁啦。赛耶夫人大姐的孙女爱琳整五岁。伊莎贝尔二十三岁,眼下在纽约当女秘书,干得挺带劲。哈根博士的女儿二十四,正在和一位二十年代的电影明星、如今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多丽安娜?卡兰,在巴伐利亚和瑞士旅行,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暑假,就快从欧洲回来了。电话铃响了。有人要找谢泼德太太说话。毫无心理准备的普宁,往常对这类事必定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这回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准确性,不但顺口就说出谢泼德太太现在住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而且还把她大儿子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也一块儿告诉对方了。到了十点钟,普宁的五味酒和贝蒂的苏格兰威士忌闹得几位客人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响,而自己却并没觉察到。赛耶夫人左边耳环那个小蓝星星下面的大半个脖子胀得绯红,她笔挺地坐着,正在讲她图书馆里的两位同事长期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而不和,来逗主人乐。这不过是办公室里极其普通的琐事,可是她一会儿学施里尔①小姐的尖嗓门,一会儿又学巴索②先生的男低音,再加上普宁意识到这个晚会进行得挺顺利,使他高兴得低着脑袋,一手遮脸,哈哈大笑不已。罗伊?赛耶一边瞧着他那汗毛孔多的灰鼻头下面的五味酒,一边独自会心微笑,彬彬有礼地听琼?克莱门茨扯淡,这当儿她可有点醉貌咕咚了,要么做出一副一个劲儿眨巴眼的迷人样儿,要么甚至紧紧闭上她那长睫毛的蓝眼睛,说起话来也气喘吁吁,嗯啊呃地一停一顿,不是点断句子就是积蓄新的冲劲:“可您不认为——呃——他想要干的——呃——差不多在他每部小说里——呃——就是要表达某些叫人难以置信地反复再现的情况吗?”贝蒂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挺内行地照料大家的饮料。房间凹壁那边,克莱门茨沉着脸,没完没了地转动那个地球仪,哈根正在谨慎地避免用他在比较情投意合的场合中所惯用的那种口气,把布劳伦吉夫人讲给哈根夫人听的有关爱德尔森夫人的最新新闻,再转告给克莱门茨和咧嘴笑的托马斯听。普宁端着一盘杏仁糖走过来。“我们谈的内容,铁莫菲,你那贞洁的耳朵可听不得,”哈根对普宁说,普宁素来承认他对任何“猥亵的轶事”都从来没领略出什么滋味。“不过嘛——”克莱门茨溜达到女客那边去了。哈根又把那个趣闻重说一遍,托马斯又龇牙咧嘴地笑。普宁用手朝讲故事的人打①原文为Shrill,意为尖声。②原文为Basso,意为男低音。个表示厌恶的俄国式“接着说你的吧”手势,还添了一句:“三十五年前,我就在敖德萨听到过这种趣闻轶事,可是,就连那时候我都没闹明白那里面有什么可逗人乐的地方。”1晚会进行到更迟阶段,宾客之间的交谈又重新做了调整。克莱门茨感到无聊,坐在那张两用长沙发一头翻阅一本《弗兰德派①画家杰作集》,这本画册是维克多的母亲送给孩子的,后来他又留给普宁了。琼坐在一个脚凳上,紧挨着她丈夫的膝盖,宽大的裙子上放着一盘葡萄,正在琢磨什么时候告辞才不至于伤害铁莫菲的感情。别人都在听哈根就当代教育问题发表高论:“你们也许会笑,”他一边说,一边向克莱门茨投了个尖锐的眼色,后者摇摇头,表示拒绝接受这一指责,接着把那本画册递给琼,指着里面某一张突然引起他兴趣的画儿。“你们也许会笑,可我敢说唯一摆脱困境的办法——只要一点儿,铁莫菲,好好,够了——就是把学生统统都锁在隔音室里,干脆取消讲堂。”“对,应该那么办,”琼小声冲她丈夫说,把画册又递还给他。①指十五世纪到十九世纪弗兰德和比利时著名画家形成的一个绘画流派。“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意见,琼,”哈根接着往下说。“可我因为阐述了这套理论而被人称为enfantterrible①;不过,等你们听我讲完之后也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啦。各门学科的讲座尽可能都给灌成唱片,供隔离开来的学生选听……”“可是教师的个性,”玛格丽特?赛耶说,“肯定在他讲课的时候起点作用啊。”“根本不起!”哈根喊道。“悲剧就在于此!举例来说,有谁需要他,”——他指着容光焕发的普宁——“谁需要他的个性呢?没人要!他们毫不理会铁莫菲那种绝妙的个性。现世要的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铁莫菲。”“可以叫铁莫菲上电视广播嘛,”克莱门茨说。“噢,那敢情太好啦,”琼冲她的主人微笑着说,贝蒂也连连点头。普宁向她们深深鞠躬,还张开两臂做个“我被缴了械”的姿势。“您对我这个引起争议的计划有何高见?”哈根问托马斯。“我可以把托姆的想法讲给您听,”克莱门茨说,眼光依旧注视着腿上打开来的画册里面那幅画。“托姆认为最好的教学方法就是靠课堂讨论,也就是说让二十个年轻的傻瓜和两个趾高气扬、发精神病的家伙,就一个他们和老师都闹不明白的题目进行五十分钟的讨论。喏,最近三个月,”他毫①法语:捣蛋鬼。无逻辑地转了话题,“我一直在找这张画儿,今儿个总算找到了。我那部关于手势哲学的新著,出版商要一张我的相片。琼和我都记得我们不知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一位大师画的古人像十分象我,可又记不清他的时代了。可您瞧,就在这儿呐,就在这儿呐。需要修描的地方只不过是加一件运动衫,取消这位战士的手就行了。”“我当真得抗议,”托马斯开始说。克莱门茨把打开的画册递给玛格丽特?赛耶看,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得抗议,劳仑斯,”托姆说。“比起那种老式的死板的讲课办法,一种在广阔归纳的气氛中轻松自在的讨论,对教育来说,是一种更切合实际的作法。”“当然,当然,”克莱门茨说。普宁要给琼的酒杯再斟满,她急忙站起来,用小手捂住杯子。赛耶夫人看看手表,又看看她的丈夫。劳仑斯张嘴打了个小呵欠。贝蒂问托马斯认不认识一个住在古巴圣克拉拉的、名叫福格曼的蝙蝠专家。哈根要一杯白开水,啤酒也行。他长得象谁呀?普宁蓦地想到。埃里克?温德吗?怎么?他俩在体形上可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1最后一个场面是在门廊里。哈根找不到他来的时候拄着的那根手杖了(它其实掉在盥洗室的一根管子后面了)。“我可能把小钱包忘在我刚才坐的地方啦,”赛耶夫人说,一面尽可能轻地把她那陷入沉思的丈夫朝客厅推了一下。普宁和克莱门茨,象两尊酒足饭饱的门神,正站在起居室门外两侧,交谈最后几句话,两人同时把肚子往里一缩,让一声不响的赛耶走进去。在房间正中央,托马斯教授和勃里斯小姐——他背着两只手,时不时踞起脚后跟,她呢,手里端着托盘——两人站在那里正在讨论古巴,据贝蒂所知,她的未婚夫有个表亲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赛耶跌跌撞撞地从这把椅子找到另一把椅子,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居然捡到一个白色手提包,因为他脑子里正忙着构思当晚要在日记上记载的词句:我们坐在那儿喝酒,各人有各人的往事锁闭在心田;而命运的闹钟拨好在未知的将来——这时,终于有一个手腕抬起来,配偶之间的眼神相遇……这当儿,普宁问琼?克莱门茨和玛格丽特?赛耶愿不愿意上楼看一看他把房间布置得怎么样。这个主意引起了她们的兴致。于是,他在前面领路。他现在那间所谓的工作室显得十分舒适,那划了七横八竖的道道的地板上铺了那条多少有点象巴基斯坦出品的地毯,它原来是为他学校里那间办公室购置的,最近他一声不吭地从大吃一惊的法特恩弗尔斯脚底下抽了回来。一条普宁一九四○年离开欧洲、横渡大西洋时盖的格子毛毯和一些具有特殊风格的靠垫,装饰着那张不能移动的床。几个粉红色书架子,他发现上面本来放着好几代儿童读物——从一八八九年霍拉旭?小阿尔吉尔①的《擦皮鞋的汤姆,或通往成功之路》开始,通过一九一一年厄纳斯特?汤普逊?赛顿②的《林中之狼》,一直到一九二八年版附有模糊小照片的十卷本《康顿插图百科全书》——如今他都给撤下来,换上了他从温代尔学院图书馆借来的三百六十五本书。“想想看这些书都是我盖的章啊,”赛耶夫人叹了口气说,转动眼珠子,装出一副惊愕的模样儿。“也有些是米勒夫人盖的章,”这位对历史事实一丝不苟的普宁说。卧室给参观者印象最深的是一座挺大的折叠屏风,挡住了那张有四根帐杆的卧床,使它免受那种不可不防的过堂风吹,此外是从那排小窗户望出去的景致:五十英尺开外骤然竖起一道黑色的石壁,顶上黑糊糊的草木上方是一片黯淡的星空。劳仑斯独自一人在后面草坪上溜达,穿过一扇窗户映在地上的倒影,走进幽暗之处。“你总算真的过得蛮惬意了,”琼说。①霍拉旭?小阿尔吉尔(1832-1899):美国儿童读物作家,一生写过一百二十种儿童读物,主人公多半是擦皮鞋和卖报的孩子,由于品德优良而得到发财致富和成功的报偿。②厄纳斯特?汤普逊?赛顿(1860-1946):出生在英国的美籍博物学家与作家,为儿童写了许多自绘插图的动物书籍,著名作品有《我所知道的野生动物》等。“你知道我要告诉你点什么,”普宁得意扬扬,悄没声儿答道。“明天早上,在那道神米之幕下,我要会见一位准备帮我买下这所房子的先生咧!”他们走下楼来。罗伊把贝蒂的小手提包错递给他太太了。海尔曼找到了他的手杖。大家又找了找玛格丽特的小手提包。劳仑斯重新露面。“再见,再见,温教授!”普宁大声喊道,他的脸在门廊的灯光下又红又圆。(在门厅里,贝蒂和玛格丽特还在欣赏扬扬得意的哈根博士那根最近刚从德国收到的多节手杖,它的顶端刻着一个驴头。驴头的一只耳朵还会晃动。这根手杖原来属于哈根那位出生在巴伐利亚①的爷爷,一位乡村牧师。根据牧师留下的一张纸条上的说明,另一只耳朵的机关是一九一四年坏了的。哈根说他拿这根手杖是为了防绿坪街的某条阿尔萨斯狗。美国的狗对街上的行人不习惯。他本人一向喜欢步行而不爱开车。那只耳朵修理不好了,至少在温代尔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现在真闹不明白他干吗那样称呼我,”人类学教授特?维?托马斯对克莱门茨夫妇说,他们正一块儿穿过黑暗,朝四辆停在马路对面榆树下面的汽车走去。“我们这位朋友,”克莱门茨答道,“有他自己一套命名的方法。他嘴里变化无穷,给生活增渤了乐趣。他把字音念错,神奇得跟神话一般。他即使一说溜了嘴,也是深奥难解①巴伐利亚:德国南部一地区。的。他管内人叫蒋。”“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别扭,”托马斯说。“他可能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了,”克莱门茨说。“据我所知,你真可能就是另外那个人。”在他们穿过马路之前,哈根博士赶上了他们。托马斯看上去还是困惑不解,向大家告辞走了。“好啦,再见,”哈根说。这是一个美好的秋夜,大地犹如丝绒,苍穹宛如钢铁。琼问道:“你真的不搭我们的车,让我们送你一趟吗?”“走十分钟路就到了。这样美妙的夜晚,真叫人想溜达溜达。”三个人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儿星星。“这些全是世界啊,”哈根说。“否则,”克莱门茨打个呵欠说,“也许是可怕的乱七八糟的一团。我怀疑宇宙原本是个发荧光的尸体,而我们就在那里面。”从亮着灯的门廊那边传来普宁爽朗的笑声,他刚向赛耶夫妇和贝蒂?勃里斯讲完他有一次也取回一个别人的网线兜。“来吧,我的发荧光的尸体,咱们走吧,”琼说。“今天晚上见到您真高兴,海尔曼。代我问候伊姆佳德。今天的晚会真痛快。我从来没见过铁莫菲这样高兴。”“是啊,谢谢您,”哈根心不在焉地答道。“您可没看见他那副神气,”琼说,“他跟我说明天他就要跟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谈谈,想买下这所理想的房子呢。”“他说了吗?您肯定他那样说了吗?”哈根尖声问。“十分肯定,”琼说。“而且要是有谁最需要一所房子的话,那当然就是铁莫菲。”“好啦,晚安,”哈根说。“很高兴你们今天来了。晚安。”他等他们上了车,犹豫了一下,又朝亮着灯的门廊走回来,普宁象站在舞台上那样,正在那儿跟赛耶夫妇和贝蒂握第二遍或第三遍手。(“我永远也不会,”琼一边转动驾驶盘向后倒车,一边说,“绝不会让我的孩子跟那个搞同性恋爱的老太婆一块儿出国。”“小心,”劳仑斯说,“他可能喝醉了酒,可耳朵还挺尖。”)“我永远不能原谅你,”贝蒂对她的兴高采烈的主人说,“不让我帮你刷洗家伙。”“我会帮他洗的,”哈根说,一面用手杖橐橐敲着台阶,一面走上来。“孩子们,走吧。”最后又握了一轮手,赛耶夫妇和贝蒂就走了。‘首先,”哈根一边说,一边和普宁回进起居室,“我想咱俩再喝一盅吧。”“太好了。太好了!”普宁喊道。“咱俩干脆把我这个喝干。”两人舒舒服服坐好,哈根博士说:“铁莫菲,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主人。大家都过得挺愉快。我祖父常说一杯好酒总是应该象上断头台前喝末一杯酒时那样慢慢呷,那样顺滋味才对。我纳闷你往这五味酒里搀了什么。我也纳闷你真象咱们可爱的琼所肯定的那样,打算买下这所房子吗?”“不光是打算——还想窥探一下是否有这个可能呢,”普宁格格笑着说。“我对你这样做是否聪明表示怀疑,”哈根接着说,慢慢呷他那杯酒。“当然啦,我指望最终能得到终身执教权,”普宁挺俏皮地说。“我已经当了九年助理教授。不少年喽。我就快成为荣誉助理教授了。哈根,你怎么不吭声啊?”“你使我处境很尴尬,铁莫菲。我真希望你没提出这个具体问题就好了。”“我没提出这个问题。我只不过说指望罢了——唔,不一定是明年,但是譬如说,在农奴解放百周年纪念②时——温代尔也许会授我副教授衔吧。”“好啦,你瞧,我亲爱的朋友,我得告诉你一桩叫人难过的秘密事儿。这事还没公开,你得答应我不跟任何人说。”“我发誓跟谁也不说,”普宁举起一只手赌咒。①法语:小罐。②指1861年俄国农奴解放,至1961年为百周年。“你一定也知道,”哈根接着说,“我花了多大心血慢慢把咱们这个了不起的系办起来的。我现在也不年轻了。铁莫菲,你说你在这里呆了九年。可我把我的二十九年中的一切统统交给这所大学了!在下的一切,正如我的朋友克拉夫特博士前几天给我写来一封信所说的那样:海尔曼?哈根,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在美国为德国做出的贡献比咱们所有的传教团在德国为美国做出的贡献还要多。可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我在怀里亲手把那条龙,那个法特恩弗尔斯,哺养大,他现在已经依靠手段,使自己盘踞重要位置。这项阴谋的详细情况,我就从略不跟你说了!”“唉,”普宁叹口气说,“阴谋实在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不过另一方面,正派的工作终究会显出优点的。咱们两人明年可以开几门我早就计划开的精采的新课程。论暴政啦。论酷刑啦。论尼古拉一世①啦。论一切近代暴行的老祖宗啦。哈根,咱们谈到非正义时,往往忘掉亚美尼亚②大屠杀,西藏发明的酷刑,非洲的殖民主义者……人类史就是一部苦难史!”哈根哈着腰,用手在他朋友疙里疙瘩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可真是一位绝妙的浪漫主义者,铁莫菲,而且在比较愉快的处境中的……话说回来,我可以告诉你春季这一学期咱们要干点不寻常的事哩。咱们要上演一批戏剧节目——从科采布到霍普特曼①的戏剧片断。我把这看做一次登峰造极的事件……但是咱们也别抱太大的希望。我本人也是个浪漫主义者,铁莫菲,所以不能按照校董们对我的期望那样,同布多那号人合作。克拉夫特就要在西堡德学院退休了,提出要我从今年秋季起去补他的缺。”“向您道喜,”普宁热情地说。“谢谢,我的朋友。这确实是个很好而且很显要的职位。我将会把我在这里得到的宝贵经验应用于更广泛的学术研究和行政管理方面上去。既然我知道布多不会继续留你在德语系,我的第一步当然是建议你跟我一道去,可是他们说西堡德学院没有你,斯拉夫语文研究者也已经够多的了。所以我找布劳伦吉谈谈,可是这儿的法文系也已满额。这可太糟心啦,因为温代尔觉得让你开两三门不再吸引学生的俄语课程而付给你工资,在经济负担上不值得。我们大家都知道,美国的政治倾向也使人们对俄国玩意儿都不再感兴趣。另外,你一定会高兴得知英语系正在聘请你的一位最杰出的同胞,一位的确引人入胜的讲师——我听他讲过一次;我想他是你的一位老朋友吧。”普宁清清喉咙,问道:“这意思是说他们要辞退我啦?”“唉,你也别太难过了,铁莫菲。我敢肯定,你的老朋友——”①霍普特曼(1862-1946):德国著名剧作家,一生写过四十二个剧本。“谁是老朋友?”普宁眯起眼睛问道。哈根说出那位引人入胜的讲师的姓名。普宁向前探着身子,两个胳臂肘儿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忽儿握紧,忽儿松开,嘴里说道:“对,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了。我们俩是朋友,可有一件事是肯定了的,那就是我永远不会在他手下工作。”“哦,我想你应当先不要理会这件事。也许可以找到个解决办法。不管怎么说,咱们有的是机会讨论这事。咱俩,我和你,还继续教咱们的课,就好比没事似的,nichtwahr①?咱们应该勇敢,铁莫菲!”“这么说,他们已经把我辞退了,”普宁紧握两只手,点着头说。“是的,咱俩处境相同,遭遇一样,”乐观的哈根说,随后站起来。时间已经很晚。“我走啦②,”哈根尽管没有象普宁那么爱用动词现在式,也算是喜欢用的了。“今天晚上过得非常好,要不是咱俩共同的朋友告诉我你那种乐观的打算,我决不会破坏这种愉快的气氛的。再见,哦,顺便说一下……当然你还会拿到秋季这一学期的全薪,然后咱们再看看春季学期我们能为你争取到多少,尤其是你如果同意承担一些我的可怜的老肩膀扛的那些乏味的行政工作,而且你如果还愿意生气勃勃地参加在新楼举办的戏剧表演节目。我认为你应当参加演出,由我女儿导演;这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使你忘掉忧愁。现在马上上床,看一本好的侦探小说,睡个好觉吧。”在门廊那里,他用一股足能握两只手的劲头,握了握普宁没有反应的手。然后,他就挥动手杖,轻松地走下木台阶。纱窗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DerarmeKerl①,”心地善良的哈根一边朝家里走,一边喃喃说。“至少,我把这颗苦药丸包上了一层糖衣。”1普宁从饭厅的桌子和餐具柜上,把用过的瓷器和银餐具端到厨房的水槽里。他把剩下来的菜肴放进那个亮着北极光的冰箱里。火腿和口条都吃光了,小红肠也没剩下;可是那盘冷拌菜不太受欢迎,剩下的鱼子酱和肉馅饼还够明天吃上一两顿的。他从瓷器柜旁边走过,它又“喀啷——喀啷——喀啷”响起来。他察看一下起居室,开始收拾。普宁拌的五味酒还剩点底,在那个美丽的大玻璃碗里闪闪发光。琼在她的小茶碟里弄灭了一个沾有口红印的烟卷头;贝蒂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还把所有的玻璃杯都拿到厨房里去了。赛耶夫人把一盒漂亮的彩色火柴忘在她的盘子里了,旁边还有点杏仁糖。赛耶先生把大约半打擦嘴纸拧成了各种奇①德语:可怜的家伙。形怪状的样儿;哈根把一根脏雪茄熄灭在一小串没吃的葡萄里了。普宁在厨房里准备洗碟子。他脱掉那件绸衣,除去领带,拿掉假牙。他穿上一条喜剧中风骚女仆穿的那种带花纹的围裙,免得弄脏衬衫前身和礼服裤子。他把盘子里的残羹剩渣都刮进一个牛皮纸口袋里,留着喂一条有时下午来找他的、背上有粉红斑的白色小癞皮狗,没有理由让一个人的不幸遭遇影响到一条小狗的乐趣。他在水槽里冲好尽是泡沫的肥皂水来刷洗瓷器、玻璃杯和银餐具,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蓝里透绿的玻璃碗放进这盆温暾的肥皂水里。它慢慢沉下去,燧石玻璃发出一种闷声闷气的共鸣柔声。他先在水龙头下面冲洗一遍银餐具和琥珀色的酒杯,然后也把它们放进肥皂水里。接着,他又把刀叉和匙儿捞出来冲净擦干。他象一个工作没多大条理的人那样迷迷登登、心不在焉地干活。他把擦干了的匙儿攒在一起,插进一个洗过而没擦干的水罐里,然后又一把一把地拿出来,重新擦一遍。他又在肥皂水里的酒杯周围和那个音响好听的玻璃大碗底下摸来摸去,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银餐具——果然又找到一个胡桃夹子。过分讲究的普宁把它用净水冲冲,正在把它擦干的时候,这件细长的家伙不知怎地就象一个从屋顶上栽下去的人那样从毛巾中滑落了。他差一点就抓住它——手指头确实在半空中碰到了它,可是这一下反倒把它碰进水槽里藏着宝贝的肥皂水里,只听扑通一声落水,紧接着就是哗啷一声叫人心疼的玻璃破碎声。普宁把毛巾往旮旯里一扔,扭过脸去,呆立片刻,凝视着那扇启开的后门外面的黑暗;一个不出声的、翅翼带花边的小青虫子,在一盏没有灯罩的眩眼强光灯下,在普宁光溜溜的秃脑瓜子上方打转转。他半张着没牙的嘴,一层薄薄的泪水使他那双茫然若失、眨也不眨的眼睛黯淡无光,看上去他老态龙钟极了。他痛苦地知道已有东西砸碎,悲叹一声,又回到水槽前,强打起精神干活,把手伸入肥皂水,一块玻璃碴子扎了他一下。他轻轻从水里捞起一只碎了的玻璃杯。幸好那个美丽的大碗安全无恙。他又拿出一块新擦碗巾,继续干他的家务活儿。样样都给洗净擦干,那个大碗孤独而庄严地给放在碗柜那层最安全的架子上;接着,这所亮着灯光的小房子在茫茫黑夜中给牢靠地上了锁,普宁就在厨房那张桌子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色草稿纸,打开自来水笔,开始打个信稿:“敬爱的哈根,”他用清楚而雄劲的书法写道,“请允许我再扼要从述扼要重述我俩今天的谈话。我必须承认,它使我有点惊讶。如果我荣幸地正确理解您的话,您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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