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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普宁 纳博科夫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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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普宁 纳博科夫 小说

那位上了年纪的旅客,坐在风驰电掣的客车靠北窗户的位子上,面对着两个空位子,身旁也没人坐,他不是别人,正是铁莫菲?普宁教授。他头秃得挺象个样儿,皮肤晒得黧黑,脸蛋也刮得蛮干净,首先给人比较深刻印象的是他那个褐色的大脑袋,那副(遮住初期眉毛脱落的)玳瑁边眼镜,猿猴那样厚实的上嘴唇,滚粗的脖颈和那穿着绷得挺紧的花呢上衣的、结实的身子骨儿,但是临了叫人多少有点失望的是他那(眼下穿着法兰绒裤子、交叉着的)两条腿却挺瘦,脚也显得纤弱无比,几乎跟娘儿们的脚一模一样。他那双邋里邋遢的羊毛袜子是猩红色的,带有淡紫色的菱形图案;那双保守的浅口黑便鞋让他花费的钱,几乎跟他用在(包括那条花里胡哨的领带在内)全身装束其他方面的钱一般多。四十年代以前,他在欧洲那段生活稳定的时期,一向爱穿长衬裤,裤脚塞进颜色素净、旁边绣花的干净丝袜里,用袜带吊在穿着棉布裤的腿肚子上。那当儿,对普宁来说,把裤腿提得过高而让人瞥见了里面的白衬裤,就如同让太太小姐们看到他没戴硬领和没打领带一样粗鄙;就连巴黎第十六区那座肮脏的公寓——普宁逃出列宁化了的俄国,在布拉格受完高等教育之后,在那里面住过十五个年头——那位看门的卢老太婆上楼来收房租,正巧碰上古板的普宁没戴fauxcol①,他也马上会用一只高雅的手遮住脖子前面的领扣。这一切在这个新世界随随便便的气氛里都有了些改变。如今,他已经五十二岁,反倒热中于日光浴,穿短袖衬衫和松松垮垮的长裤子了,两条腿一搭起来,就存心老脸厚皮地露出好大一片光腿。眼下,他就可能对一位同路的旅客如法炮制,可是这节车厢里除了还有一名士兵在一头呼呼酣睡,另一头有两位女士在专心照应一个婴孩之外,只有普宁,别无他人了。这儿要透露个秘密,那就是普宁教授坐错了车。他本人并不知道,列车员也不摸头,后者这时已经穿过几节车厢来到普宁乘坐的一节。说真的,普宁这当儿倒觉得扬扬得意咧。克莱蒙纳妇女俱乐部副主任裘迪丝?克莱德小姐请他星期五晚上到克莱蒙纳做一次学术报告——这个城镇在普宁一九四五年起就栖身执教的温代尔西边大约两百俄里——她告诉我们这位朋友说乘下午一点五十二分驶离温代尔那班火车最合适,四点十七分就抵达克莱蒙纳了,但是普宁跟许多俄国佬一样,过分喜好时间表、地图、目录这类玩意儿,尽量把它们收得齐全,然后带着无事瞎忙的兴奋劲儿,随心所欲地利用它们,一旦给自己推敲出一些时间表就①法语:衬衫上的活硬领。沾沾自喜,因此他经过一番研究之后,发现有一班更方便的车次(下午两点十九分离温代尔,四点三十二分抵克莱蒙纳),旁边还有个不大显眼的参照符号,标明每周星期五,只有星期五,这班两点十九分的火车开往远方一个同样冠有一个悦耳动听的意大利名字的比较大的城市,中途在克莱蒙纳有一站。可是对普宁来说,不幸的是他那份火车时间表是五年前印的,其中有一部分早已不管用了。他在温代尔学院教俄语,这是一家多少带点地方性的学府,特点是美化了的校园正中开了个人工湖,爬满长春藤的走廊把各座大楼连接了起来,几幅壁画展现该校一些易于辨认的教员正在把知识火炬从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和巴斯德①手里传给许多傻大肥粗的农场小伙子和姑娘,此外还有一个活跃而兴旺的庞大的德语系,系主任哈根博士得意扬扬地称它是“学府里的学府”(说的时候把每个音节都念得非常清楚)。在一九五○年秋季一学期里,注册念俄语的学生不多,有一个过渡班的学生,爽直而认真的贝蒂?勃里斯,一个仅露了名字的高年级学生(选了学分而从没上过课的伊万?德勃),和另外三名欣欣向荣的初级班学生:约瑟芬?马尔甘,爷爷奶奶都生在明斯克②;查尔斯?麦克白斯,具有惊人的记忆力,已经处理了十种语言,准备再埋葬十种;无精打采的爱琳?兰,有人对她说一旦掌握了俄文字母就差不①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和生物学家。②明斯克:现为苏联白俄罗斯共和国首都。多能阅读《安娜?卡拉马佐夫》①原文版啦。普宁作为一名教员,根本没法跟那些分布在美国学术界各处的了不起的俄国太太小姐们竞争,她们尽管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却不知怎地只凭直觉、巧嘴灵舌和一种母性活力,竟然在那种伏尔加母亲河歌谣、红鱼子酱和茶炊的氛围里,把她们那艰难而美丽的语言的神妙知识一一灌输给一群懵懵懂懂的学生了;普宁作为一名教员,也从来没设想进入近代科学语言学的祟高殿堂——苦行僧般研究音素的学术界,一些认真的小伙子在那殿堂里面学的不是语言本身,而只给教会了一套方法来教别人也用那种方法来教学罢了;那套方法犹如瀑布一般,水花从这块岩石泼溅到那块岩石,不再是一种合理导航的媒介,然而在难以想象的将来也许会有助于发展深奥的方言土语——基本的巴斯克语②什么的——只有某些精制的机器玩意儿才能说得上来。普宁对他这份工作无疑采取一种逍遥自在的业余态度;他确实只靠一家比温代尔学院大得多的学府的斯拉夫语文系主任主编的一本文法书来教课,那位主任是个年高德劭的骗子,俄语蹩脚得简直是个笑话,可他却宽宏大量地让别人匿名苦干出来的产品借用他的大名出版。普宁尽管有许多缺点,却具备一种老派的魅力,令人敌意尽释,他那位忠实的保护人哈根博士在一些脾气别扭的校董面前力称那种魅力是一种精巧的进口①这里把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两书的名字弄混了,说明那人对俄罗斯文学的无知。②巴斯克语:欧洲比利牛斯山西部地区的古老居民说的一种语言。货,值得用本国现金支付。普宁一九二五年左右在布拉格大学荣获的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博士学位,到了本世纪中叶已经变成没多大用途的衔头,可他作为一名俄语教员倒也不能说完全不称职。他招人喜欢,并非由于什么主要才能,而是由于他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插科打诨,他一离题东拉西扯就会摘下眼镜,一边眉飞色舞地追忆往事,一边按摩他那副现实的镜片。用蹩脚的英语扯怀乡话题啦,自传性质的奇闻轶事啦。普宁怎样来到Soedinyonn?eShtat?啦。“登岸前在船上接受海关检查,好好!‘没什么东西要报关吗?’‘没有。’好好!然后是些政治问题。他问道:‘你是无政府主义者吗?’我就回答”——这位开讲人由于打心眼里涌现一阵暗自得意的欢乐而暂停一会儿——“‘首先,我们对“无政府主义”该怎么理解呢?是实际的呢,形而上学的呢,理论的呢,神秘的呢,抽象的呢,个人的呢,还是社会的无政府主义?我年轻的时候,’我说,‘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具有重要意义。’于是我们就展开一场很有趣的讨论,结果我在埃利斯岛①整整度过了两个星期。”——肚子开始起伏,一起一伏,这位开讲人捧腹大笑起来。还有一些更妙的幽默场合。仁慈的普宁带着一种羞答答的神秘表情,一边准备为孩子们讲些自己当年领略过的妙趣横生的事儿,一边自己先不先忍俊不禁,露出一嘴残缺而可怕的黄牙,然后会打开一本破旧的俄文书,翻到他小心①埃利斯岛:美国纽约湾内移民登记处。夹了一张精致的人造革书签的地方,打开那本书的时候,脸上往往会浮现一种惊慌失措的神情,使他那温顺的容颜全然改色;他张着大嘴,狂热地来回翻弄那本书,可能要过好几分钟才找到所需要的那一页——或者对自己毕竟标对了地方而感到满意。他选的段落大都摘自差不多一世纪以前奥斯特洛夫斯基①草草写成的一些有关商人生活习气的、古老而幼稚的喜剧,或者出自一出同样古老、甚至更古的、靠曲解词义取胜而价值不大的列斯科夫②的闹剧。他用亚历山大古典剧院③那种洪亮热情的声调,而不是用莫斯科艺术家剧院那种清脆纯朴的声调,把这些老古董念出来;不过要欣赏这些段落至今尚存的任何妙趣,人不但得充分熟悉方言土语,而且也要有丰富的文学见识,他这个可怜的小班内的那些学生可对这两样均不具备,因此只剩下这位表演家独个儿在欣赏课文里微妙的联想。我们方才已经提到的那种起伏的喘息,眼下在这儿会变成一次名副其实的地震。普宁一边犹如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绘影绘声地摹仿表演,尽力追忆他(在一个尽管被历史淘汰而却好象格外鲜明的灿烂世界里)度过的一段热情洋溢、对①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1823-1886):俄国剧作家,第一个喜剧《自己人好算账》以讽刺的笔法描写了商人的生活习气、唯利是图、胡作非为和赤裸裸的利己主义。②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列斯科夫(1831-1895):俄国现实主义作家,著名作品有《左撇子》、《主教生活琐记》、《兔子隐藏的地方》等小说,也写剧本。③亚历山大古典剧院1832年建于彼得堡,专演古典剧目,现为国立列宁格勒普希金模范话剧院。事物敏感的青年时代,一边接连地举出例子,深深陷入自我陶醉的境地,使他的听众有礼貌地揣测那些玩意儿一定是俄罗斯幽默。不大一会儿,笑料对他来说也显得过了头,于是梨形的泪珠便会从他那黧黑的腮帮上淌下来。不光是那排吓人的牙齿,还有一大块粉红色的上牙床,都突然龇了出来,就象一个玩偶匣被揭开盖儿,玩偶突地蹦出来那样。他的手会忽地一下放到嘴边,宽肩膀摇来晃去。尽管他那只挥来挥去的手遮没了话语,使全班学生越发听不明白,可是他彻底沉醉于自己那种欢乐中的劲头,却证实是无法抗拒的。临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时,他就会招得学生们憋不住大笑起来,一阵突然爆发、颇有节奏的狂笑发自查尔斯,一串出人意料之外的、优美而荡漾的笑声使约瑟芬换了容颜,她其实长得并不标致,而长得标致的爱琳则失礼地格格傻笑不已。这一切并没改变普宁坐错班车这一事实。我们该怎样来诊断他这个可悲的病例呢?特别应该强调一下的是,普宁完全不是上一世纪那种脾气好的德国腐儒——derzerstreuteProfessor①。恰恰相反,他也许过分谨慎,过分坚持不懈地提防邪恶的陷阱,过分劳神地处处警惕,唯恐周围光怪陆离的环境会诱他落入圈套,干出一些荒唐事儿。恍惚不定是这个世界,而普宁正有责任来整顿这种局面。他一辈子总在跟一些无情的对①德语:恍惚不定的教授。象交锋,他们一进入他的领域,要就土崩瓦解,要就攻击他,要就不起作用,要就晕头转向,茫然不知所措。他的手笨得出奇,可他却又能一眨巴眼的工夫就用豆荚做出一个单音符的口哨儿,用一块扁石能在池塘水面上打出跳十次的水漂,用指关节能在墙上映出一只兔子的黑影儿(也是一眨巴眼就完成的),而且还能表演俄国人从袖口里变出东西来的其他一些平凡的戏法,因此他就认为自己有了一套了不起的手艺。他怀着一种困惑不解而迷信的喜悦心情溺爱各种小玩意儿。各种电气装置使他着了迷。塑料东西使他激动万分。他对拉链也称赞不已。但是,一阵风暴半夜里使当地发电站瘫痪后,他那座烙守职责的电钟清晨就会给他胡报时辰。他那副眼镜框子会从正中折断,给他剩下两片镜片,他就会含含糊糊地想把它们连结起来,也许巴望出现自动有机粘合的奇迹来修复吧。绅士顶顶依赖的拉链会在他匆忙而绝望的梦魇时刻,由于他不知怎地用手一弄而松开。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坐错了车。对普宁来说,英语是个特殊危险区域。他离开法国到美国来的时候,除了懂得一些象“此外仅余沉默而已”啦,“再也不会”啦,“周末”啦,“人名录”啦等等没多大用途的零星辞汇,以及一些象“吃”啦,“街道”啦,“自来水笔”啦,“暴徒”啦,“查尔斯顿”①啦,“边际效用”啦等等普通字眼之外,根本对英语一窍不通。于是,他坐下来顽强学习弗尼莫①查尔斯顿:美国流行的一种舞蹈。尔?库珀①、埃德加?爱伦?坡②、爱迪生③和三十一位美国总统的语言。1941年,他学了一年之后就能熟练地运用“如意算盘”和“好咧好咧”这类油腔滑调的词句。到194年,他能在话语中插入“长话短说”这句短语。杜鲁门进入第二任总统职位期间,普宁差不多什么话题都能谈了;可是接下来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似乎停滞不前了,到195年,他的英语仍然破绽百出。那年秋天,他除去教俄语,还在哈根博士指导下一个所谓(《变化缓慢的欧洲:当代大陆文化概论》)的专题讨论会上每周做一次学术报告。我们这位朋友的全部讲稿,包括他在外地做的杂七杂八的报告,均由德语系一位年轻教员负责校订。整个过程颇为复杂。普宁教授先把他那充满格言箴语的流畅的俄文稿费劲地译成破绽百出的英文稿,年轻的米勒作一番修订,接着由哈根的女秘书爱森保尔小姐用打字机打出来。普宁再把自己看不大明白的段落删去,最后就照本宣读,念给他每周的听众听。要是没有事先准备好的讲稿,他连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他也不会利用上下移动眼珠那套老办法来掩饰自己的缺点,那就是快速看一眼讲稿,记住一连串句子,滔滔不绝地讲给听众听,然后把结尾拖长,再马上扫一眼下面的句子。普宁慌里慌张的眼睛肯定会看错行。所以,他宁愿用男中音念讲稿,目光盯牢在那上面,那声调既缓慢又单调,就好①弗尼莫尔?库珀(1789-1851):美国小说家。②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及批评家。③爱迪生(1847-1931):美国发明家。1比在慢慢爬那给害怕乘电梯的人用的没完没了的楼梯一样。那位列车员是个头发灰白、慈祥的老头儿,一副钢丝边眼镜低低地架在他那虽然塌、却管用的鼻子上,大拇指上贴着一块脏里吧唧的橡皮膏,他此刻还剩下三节车厢需查票,然后就来到普宁所乘的末一节。这当儿,普宁陷入一种普宁式的特殊不安的心情。他处于一种普宁式的为难境地。每逢他到一个陌生的城镇过一夜,他都要带着鞋楦子、苹果、字典这类必不可少的东西,此外还带着他那个格莱斯东式旅行包①,里面装着一套比较新的黑礼服,这是他计划当晚给克莱蒙纳女士们做(《俄国人是共产主义者吗?》)那个报告时穿的。其中还装着一份下星期一在专题讨论会上的发言稿(《唐吉诃德和浮士德》),他打算明天在回温代尔的途中再把它看一遍,另有毕业生贝蒂?勃里斯写的一篇论文(《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完形心理学②》),这篇论文他得代她的主要思考导师哈根博士审阅一下。他的为难之处在于:如果他把那份要在克莱蒙纳发言的稿子——一叠折得很整齐的打字纸——放在口袋里,贴紧自己温暖的身子就显得牢靠些,可是按照推理他又很可能忘记把它从现在穿的这身上衣里掏出来,放进晚上要穿的那套上衣里去。另外,他要是现在把这份讲稿放入旅行包里那套衣服的口袋,他知道自己又会担心箱子被人①一种内部分成大小相等两部分的旅行包。②完形心理学是现代欧美资产阶级心理学主要派别之一。1偷走而惴惴不安。第三方面(这种心理状态总在滋生额外枝节),他眼下穿的那身上衣里兜儿里装着一个宝贵的皮夹子,其中有两张十块钱的钞票,一张我在一九四五年协助他写给《纽约时报》社涉及雅尔塔会议的一封信的剪报,和他的入籍证书;于是在需要掏出皮夹子的时候,一忙乎确实有可能把那篇折好的讲稿一起带出来,不幸遗失。我们这位朋友在火车上的二十分钟里已经把他的旅行包打开两回,翻弄他的几份稿子了。列车员来到这节车厢时,勤奋的普宁正在费劲地审阅贝蒂那份成果,开头第一句是:“当我们考虑大家生活在其间的那种思潮时,我们无法注意……”列车员进来了,没把那名士兵叫醒,答应那两位女士到时他会通知她们准备下车,接着冲普宁那张车票直摇头。克莱蒙纳那一站早在两年前就撤销了。“一次挺重要的演讲啊!”普宁喊道。“怎么办?简直是一场大灾难!”头发灰白的列车员,严肃而舒适地一屁股坐在普宁对面的座位上,一声不响地查阅一本尽是皱角的时间表。几分钟之内,也就是说三点零八分,普宁得在惠特彻奇下车,这就使他可以赶上四点钟那班公共汽车,六点钟左右便可以把他送到克莱蒙纳啦。“我本来以为可以节省十二分钟,哪晓得现在却白白损失了差不多整整两个钟头,”普宁痛苦地说。他嗽嗽喉咙,没理睬善良的灰发老头儿那句安慰他的话(“你会赶得上的。”),连忙取下那副看书用的眼镜,把他那个石头一般重1的旅行包整理好,走进车厢末端的通廊里,好在那儿等待车外那叫人无法分辨的葱翠景致匆匆掠过,而他脑子里记牢的那个车站来到眼前。惠特彻奇按时出现了。阳光普照着一片又热又呆板的水泥地,火车在这月台上映出轮廓鲜明的几何图形的黑影。十月里,当地气候却热得跟夏天一样,真叫人难以相信。普宁小心翼翼地走进一间凑凑合合的候车室,屋子当中有个多余的火炉,他向四下里扫了一眼。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个出汗的小伙子正坐在宽大的木柜台后面填表格,露出了上半截身子。“请问,”普宁说,“四点钟去克莱蒙纳那班公共汽车停在哪儿呐?”“就在马路对面,”那位雇员连头都没抬,轻快地答道。“哪儿能暂存一下旅行包?”“就是这个包吗?交给我吧。”小伙子带着那种一向使普宁感到为难的、不大讲究正规手续的民族性格,把那个旅行包胡乱塞进他那个隐蔽的旮旯里。“收据呢?”普宁问道,把“kvitantsiya”①这个俄语词①俄语:收据。1汇英语化了。“什么?”“号码?”普宁又试问道。“用不着号码,”那个家伙说,继续写他的字。普宁离开车站,既然知道公共汽车在哪儿也就心满意足了,于是走进一家咖啡馆。他吃完一份火腿三明治,再要一份,也把它吃得精光。整三点五十五分,普宁付完饭钱,顺手还从柜台旁边一个干净的松果型的小杯子里仔细挑了一根免费的牙签,就回车站去取他的旅行包。这时换了另一个人在值班。先前那位被叫回家去了,需要赶紧送老婆进产科医院。过几分钟他就会回来的。“可我得取我的旅行包啊!”普宁喊道。那位替班的感到抱歉,却爱莫能助。“就在那儿呐!”普宁一边趴在柜台上用手指着,一边喊道。太倒霉啦。他还在指着,却发现自己要错了包。他的食指晃来晃去。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儿真要命。“去克莱蒙纳的汽车就要开啦!”普宁喊道。“八点钟还有一班,”那人说。我们这位可怜的朋友怎么办呢?糟糕的处境!他朝街头望去。公共汽车刚刚到站。这次邀请意味着五十元额外收入咧。他的手晃到了右边。包就在那儿呐!slavaBogu①①系俄语。1!得啦!他索性不穿他那套黑礼服了——votivsyo①。干脆回来时再取它。他这一辈子已经不知道丢失过、撂过、扔过多少更有价值的东西了。于是,普宁精神抖擞地,几乎是轻松愉快地登上那辆公共汽车。他踏上这段新的旅程,刚刚路过这个城镇的几条马路,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叫他担心的念头。他跟旅行包分手之后,左食指尖和右肘弯的内侧就一直交替检查上衣内兜里那件宝贵的东西在不在。他猛地把它抽出来。哎呀,原来是贝蒂那篇论文。普宁发出一声他认为足以表达国际公认的焦急和恳求的惊叫声,从座位上东倒西歪地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车门口,司机用一只手厌烦地从银柜里挤出一把硬币,把车票钱还他,然后刹住车。可怜的普宁落脚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中心。他的身子骨儿并不象他挺胸凸肚所显示的那样强壮,一种由于失望而带来的疲劳,象一股浪潮那样把他头重脚轻的身体淹没了,把他同现实隔离了,这种感觉在他并不新鲜。他发现自己呆在一个严肃而阴沉的公园里,绿油油,紫糊糊,湿漉漉的,里面偏重种些忧郁的杜鹃花、光溜的月桂花、树荫很大的树,还有修剪得很短的草坪,汽车司机方才简短地提醒他穿过那条栗树和栎树夹道的小巷,就能回到火车站去,他刚一转进小巷,那种怪异的感觉,那种同现实①系俄语。1隔离的激动,突然把他彻底整垮了。是不是方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泡菜和火腿?是不是犯了他的几位大夫至今都没给他检查出来的一种怪病?我的朋友纳闷,我也纳闷。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注意到生活当中一大特点就是离散状态。除非一层薄薄的肉裹住我们,否则我们就会死亡。人只有摆脱他周围的环境才真正存在。头盖骨跟宇宙航空员那顶头盔一样。呆在里面,否则你就会自取灭亡。死亡犹如一种剥夺,死亡犹如一种参预。人和自然景致打成一片,好倒是好,可是那样一来,微妙的自我便消失殆尽。可怜的普宁体验到的那种感觉有点象那种剥夺,象那种参预。他感到虚弱无力。他浑身出汗。他惊恐万分。月桂花丛中有一条石板凳救了他,使他没有瘫倒在人行道上。他别是心脏病发作了?我不信会是,因为眼下我是他的大夫,让我再说一遍,我不信会是。我这位病人是那种不幸的怪物,他们怀着惴惴不安的恐惧、神经质的反感和病态的憎恶看待他们的心脏(按照普宁遗弃的旅行包里面装着的那本《韦伯斯特新学院辞典》所下的令人厌恶的定义,心脏是“一个空洞的肌肉器官”),唉,仿佛心脏是人不得不赖以为生的某种健壮、粘糊糊、不可触摸的怪物。有时候,医生对普宁那种忐忑乱跳的脉搏感到纳闷,便彻底给他检查一遍,心电图标出来的荒唐无稽的山脉图形,说明他犯了十来种互相排斥的致命病症。他害怕摸自己的手腕子。他从来没敢尝试朝左面睡觉,失眠人夜里往往两面都试过,依然睡不着,1真巴不得再有个第三面,即使在这样忧郁的时刻,普宁也还是从不敢朝左面睡。眼下,在惠特彻奇公园里,普宁觉得自己已经在一九二○年七月四日、一九二九年五月十八日、一九三七年二月十五日、一九四二年八月十日,对这种难受劲儿先后体验过多次了,这种呆在他身内的讨厌的自动玩意儿发展得很有自觉性咧,过一阵子就要发作一次,不仅十分活跃,而且折磨他,叫他惊恐不安。他把可怜的秃脑瓜子顶在长凳石靠背上,忆起以往一次次类似的不安和失望的情景。这回莫非是肺炎?前两天,一个刮风的夜晚,他参加一次丰盛的美国式酒会,主人敬过第二巡酒之后,他便感到寒气刺骨。接着普宁突然觉得自己滑回到童年时代去了。想起来的种种细节他觉得都很清楚,据说这种感觉是快淹死的人,尤其是以往俄国海军里快没顶的人,所享有的一种戏剧性特权——一种窒息现象,有一位老资格心理分析学家,名字我给忘了,把这种现象说成就象是人在受洗礼时下意识引起的休克,这种休克使那些介于首次和末次浸礼之间的往事一下子都迸发出来,让人统统想起来了。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之间,可没法用几句话来描述。铁莫菲?普宁出生在彼得堡一个相当富有的体面家庭里。父亲巴威尔?普宁是一位颇有声望的眼科专家,荣幸地给列夫?托尔斯泰治过结膜炎。铁莫菲的母亲是个瘦弱、神经质的女人,纤细的蜂腰,头发鬈曲成串,她是那位一1度很出名的革命家乌莫夫(恰与“武儿飞”同韵)和一位来自里加①的德国女郎所生的女儿。普宁在半昏迷状态中看到母亲的眼睛渐渐挨近过来。这是仲冬的一个星期天。那当儿,他十一岁,上第一中学,一直在温习星期一的功课,忽然感到浑身奇冷。母亲连忙给他试试体温,目瞪口呆地瞧着孩子,马上把丈夫的好朋友——儿科大夫别劳什金请来。他是个小个子,长着鼓出来的浓眉,蓄着短胡子和短头发。他把礼服下摆摆舒坦了,坐在铁莫菲的床沿上。大夫那只胖金表和铁莫菲的脉搏便开始一场竞跑(后者轻而易举获得了胜利),接着,铁莫菲给扒光了衣服,别劳什金把他那冰凉的耳朵和砂纸般的腮帮子贴在他的身上。那只耳朵就象听诊器的平底那样在铁莫菲的背上和胸脯上移来移去,粘牢在这块或那块皮肤上,接着又嗵地移到另一块上面去。大夫刚走,铁莫菲的母亲和一个嘴里叼着安全别针的、体格健壮的保姆就把这个可怜的小病人紧紧裹起来。这套象给犯人或疯子穿的约束衣包括一层浸湿的麻布,一层更厚的脱脂棉和一层紧紧的绒布,此外还有一层魔鬼般的油布——呈发烧时的尿色——裹在那层贴肉而折磨人的冷湿麻布和那层绒布包住的、吱吱响得叫人难受的棉花当中。铁莫沙②就象一个可怜的作茧自缚的蛹,躺在床上,上面还盖几条毯子;然而这一切全都白搭,还是没法抗拒那种从他冰凉的脊椎向两边扩散潜伸到条条肋骨去的寒冷。①里加:现为苏联拉脱维亚共和国首都。②铁莫菲的爱称。1他闭不上眼,因为眼皮也刺痛。幻觉中只见一些讨厌的扁圆圈和斜刺过来的光线;看惯了的东西都变成滋长可厌的错觉的温床。床旁边有一座四扇闪闪发亮的木屏风,上面烙刻着一条尽是落叶的马道,一个睡莲池塘,一个伛着腰坐在长凳上的老头儿和一只前爪捧着一个红玩意儿的松鼠。铁莫沙,原是个有条有理的孩子,时常纳闷那样东西到底是啥,现在反正没别的事可干,不妨就来解一解这个枯燥无味的谜吧,可是发烧烧得脑袋瓜子里嗡嗡直响,叫人痛苦,心神不定,一切努力归于白费。更叫人憋闷的是他跟墙纸发生的一场争斗。他素来看得出花纸垂直面上多次精确地重复一种由三簇不同的紫花和七片不同的栎树叶组成的花样,可眼下他被一件无法不考虑的事实困惑着,他找不出花纸横断面上的花样是怎样排列的,他从床头到衣柜,从火炉到门口这儿那儿的墙上都拣得出花样的个别组成部分,证实其中确实存在一种序列,可是每逢他的视线从任何一组三簇花朵和七片叶子的花样移到右边或左边时,他顿时就迷失在杜鹃花和栎树纠缠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景象中了。这里面明明有道理在,如果那位邪恶的设计师——使人思路混乱的家伙,热昏的朋友——如此鬼窍心细地把开启这种花样之谜的大门钥匙藏起来,那么,这把钥匙必定同生命本身一样宝贵,一旦找到它就会使铁莫菲?普宁恢复健康,回到他日常的小天地里去;这种清楚的——唉,太清楚的,——想法逼得他非把这场争斗坚持下去不可。1有些事情要求准时,就象上课、吃饭或睡觉准确无误得叫人厌烦一样,一种担心不能按时赴约的感觉又给那渐渐叫人陷入昏迷状态的艰难探索增添了着急和不安的成分。树叶和花朵,按照其复杂的图案排列得井然有序,仿佛要从淡蓝色的背景上鼓出来似的,背景也失去纸面的平整而显得鼓鼓囊囊,简直叫那个看它的人随着这种膨胀,心都快蹦出来了。他迷迷糊糊,却还能从独立存在的花饰当中辨认出那间儿童室里的某些部分,那扇上漆的屏风啦,一个闪亮的不倒翁啦,床架上的铜球啦,觉得它们比别的东西更难以消逝,可是它们却显得同栎树叶子和盛开的花朵极不协调,不过比起玻璃窗上映现的屋内某样东西的影象同窗外的景致那种不协调的程度又要小得多。这位幻景的目击者和受害人,虽然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可是由于他所处的环境的双重性,他也觉出自己是坐在一个绿油油、紫糊糊的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在那融合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把要找的钥匙;一阵清风从老远飒飒吹来,越吹越紧,吹得那些尚未开花的杜鹃摇摇摆摆,把铁莫菲?普宁周围环境一度构成的任何合理的图样统统打乱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他还懒散地靠在长凳靠背上呐,这给他的感觉,就如同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个皮夹子和莫斯科大火的日期——一八一二年给他的感觉一样真实。一只灰松鼠舒适地蹲在他面前,正在尝一个桃核。风停了片刻,这时又吹动了树叶。这种病的发作叫他有点害怕,哆嗦,但是他说服自己如2果那真是心脏病,他必然会感到更加忐忑不安,于是这种转弯抹角的推理把他的恐惧一扫而光。四点二十分啦。他擤擤鼻子,趔趔趄趄地向车站走去。早先那位雇员回来了。“这儿是您的包,”他高高兴兴地说。“很抱歉让您误了去克莱蒙纳的车。”“至少,”——我们这位倒楣的朋友想给“至少”这个词汇注入多么庄严的讽刺意味啊——“我希望尊夫人平安无事吧?”“没事儿。我猜想,她得明天才能生呐。”“哦,”普宁说,“那么,请问公用电话在哪儿?”那个家伙没有动窝,斜着身子用铅笔朝远处指了一下。普宁拎着旅行包朝那边走去,可又给叫了回来。铅笔这时指向街头。“嗨,瞧见那边有两个小伙子在装卡车吗?他们正要去克莱蒙纳。跟他们说一声是鲍勃?霍恩叫你去的,他们就会让你搭车。”有些人——我也算在内——不喜欢圆满的结局。我们感到上当受骗。伤害才是准则。厄运不应该给堵住。雪崩滚滚而来,却在抖抖缩缩的乡镇上方几英尺之处突然停住,这种情况不仅反常,而且不近情理。我要是在阅读有关这个温和的老头儿的事,而不是在描写他,倒宁愿让他到达克2莱蒙纳时发现约定演讲的日期其实不是本星期五,而是下星期五。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不但安全抵达,而且还赶上了晚宴——水果杂拌酒打头,薄荷冻加一道不知什么肉作的肉菜,最后是巧克力汁和香草冰淇淋。紧接着,他又填了不少糖果,然后就换上那身黑礼服,把三份报告耍弄一遍,把它们一块儿塞进上衣口袋,到时候需要哪份都拿得出来(从而以数理必然性挫败任何失误),随后他就在讲坛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当儿裘迪丝?克莱德,一位看不出年龄的金发女郎,身穿水色人造丝衣服,扁平的大腮帮子搽了一层甜甜蜜蜜的胭脂,两只亮晶晶的蓝眼珠在一副无边夹鼻眼镜后面炯炯放光,走上讲坛介绍演讲人:“今天晚上,”她说,“我们的演讲人——顺便提一下,这是我们第三次星期五晚会,上一次,想必大家都还记得,愉快地听了摩尔教授就中国农业问题讲了他要讲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请来了,我很荣幸地说,出生于俄国而又是本国公民,普——唷,不大好念——普-尼恩教授。但愿我没念错。他当然无须乎介绍,我们大家都高兴他大驾光临。我们将有一个迢迢长夜,一个漫长而受益良多的夜晚,我相信大家一定希望讲演结束后有时间向他提提问题。顺便提一下,我听人说他父亲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私人医师,他本人曾在铁幕内外旅行,到过许多地方。所以,我不想再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只想再简单说两句我们下星期五计划当中的报告。我相信大家一定会高兴知道,有一件要使我们全体都大为惊讶的事,那就是我们下一次的演讲人是著名诗2人和散文作家林达?莱斯弗尔德小姐。大家都晓得她写诗啦,散文啦,一些短篇小说啦。莱斯弗尔德小姐出生在纽约。父母的祖先曾在革命战争中分别在南北两方作战。她大学还没毕业就写下了第一首诗。她的许多诗作——起码有三首——登载在《反应——美国女诗人所著爱情抒情诗一百首》中。一九二二年,她获得一次奖金,是由——”可是普宁并没在听。前不久发作的那场病泛起的涟漪,夺走了他恍恍惚惚的注意力。这种现象不过持续了几下心跳的工夫,加上这儿那儿几阵抽搐——最终,几声无害的回响——临到那位高贵的女主人请他发言时,也就在严肃的现实面前消失了。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多么清晰的幻觉啊!他看到自己的一位出生在波罗的海一带的姨母坐在前排正中间,穿着绣花边的衣服,戴着珍珠项链和金色假发,她当年每次去观看那位了不起的、演技火爆的演员考多托夫的戏时都这样打扮,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近乎疯狂。她身旁坐着他的一位已故情人,羞答答地冲他微笑,歪着她那光溜溜黑发的脑袋,温柔的褐色眼睛在两道天鹅绒似的眉毛下面百般献媚地凝视着普宁,还用一张节目单在扇风。除了象有礼貌地坐到前排位子上去的克莱德小姐那样的许多新朋友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被谋杀了的、被遗忘了的、尚未报仇的、正直的、不朽的老朋友,分散在这间昏暗的大厅的四处。一九一九年因为父亲是个自由派人士而在敖德萨①①敖德萨:苏联乌克兰南部的港市。2被枪毙的万尼亚?贝尼亚什金,坐在后排兴高采烈地向他这位老同学招手致意。巴威尔?普宁大夫和他那心神不定的妻子尽管容貌有点模糊不清,但总的说来还是从他们湮没无闻的消亡当中奇妙地复现出来,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瞧着他们的儿子,一九一二年他俩就曾怀着现在这种消耗生命的激情和骄傲注视他(一个单独站在台上的戴眼镜的男孩)在小学纪念打败拿破仑的晚会上朗诵一首普希金的诗。短暂的幻觉消逝了。那位退休的历史学教授、《俄罗斯的觉醒》的作者,年迈的赫林小姐,伛着身子,越过中排一两位听众的脑袋,听完克莱德小姐的讲话,正向她表示敬意,同一时刻,另一位眨眼的老家伙在那位女士背后举起尽是皱纹的双手不出声地鼓掌,以引起克莱德小姐视线的注意。

清晨,温代尔学院著名的钟声正在和谐地鸣响。劳仑斯?格?克莱门茨是温代尔的一名学者,他讲授的唯一受欢迎的课程是手势哲学,他的妻子琼是潘代尔顿三十年代的校友,夫妇俩新近刚跟女儿伊莎贝尔分离,她是她爸爸的最好的学生,念到三年级就跟该校一名毕业生结婚了,那个小伙子目前在遥远的西部一个州里干技术活儿。钟声在银白色的阳光下响得悦耳动听。朝窗户望去,嵌在窗框里的温代尔小城镇的景色——用白漆漆过的房屋,黑黪黪的树枝——就象是小孩用一种缺乏空间深度的简单透视感所绘制的一幅以青灰色山峦为背景的图画;样样东西都蒙着一层漂亮的白霜,一些停着的汽车光亮的地方闪闪发光;丁瓦尔小姐那条身子象小公猪那样圆滚滚的苏格兰种老狗,已经在瓦伦大街和斯贝曼小巷兜了一圈回来;但是,不管邻居多么和蔼可亲,景致多么美,钟声多么变化无穷,也没法使这个季节柔和;两个星期后,这个学年经过一段沉思般的歇息就将进入顶顶郁闷的阶段——春季学期,克莱门茨两口子总到沮丧而忧虑,孤零零地住在他们那2所通风良好的老住宅里,如今这所房子就好象某个减轻三分之一体重的傻瓜,皮肉松弛,衣服宽肥,在他们周围晃荡似的。伊莎贝尔毕竟太年轻,太不成熟,他们对她的姻亲也确实不大了解,只在那间租用的大厅里见到一些经过挑选的参加婚礼的宾客,个个长着杏仁饼似的白脸,新娘子没戴眼镜,什么也瞧不见,身上直冒热气。校钟在音乐系积极分子罗勃特?特莱伯勒博士热心管照下,还在优美的空中鸣响,而且越来越响;劳仑斯,金发碧眼,秃顶,胖得影响健康,正在吃他那顿桔子加柠檬的简朴的早餐,同时在批评那位法语系主任,琼今天晚上就要把他请到家里来跟戈德温大学的恩推斯特教授见面。“你究竟为什么,”他斥责道,“要请那个干巴讨厌的家伙,教育界的一根灰泥支柱,布劳伦吉到咱们家来啊?”“我喜欢安?布劳伦吉嘛,”她说,还连连点头加强她这种肯定和感情。“一只俗不可耐的老猫!”劳仑斯喊道。“一只叫人可怜的老猫,”琼喃喃说——就在这当儿特莱伯勒博士的钟声停了,电话铃声却又接过来在过道里响起来了。从技术上来讲,叙述者把电话两头的对话巧妙地结合起来的艺术手法,尚远远落后于那种处理古老城镇陋巷里房间对房间或窗户对窗户之间的对话的艺术手法,那种古老的城镇里,水可宝贵得很,驴子受罪,街头贩卖毛毯,还有伊斯兰教寺院的尖塔啦,外国人啦,甜瓜啦,以及清晨荡漾的回声。琼轻快地跨大步赶到那个催人去接的电话机前,拿起耳机说了声“哈罗”(眉毛挑起,眼睛转动),对方是个空2洞、沉静的声音;她只听到一阵不拘礼节的、平稳的喘气声,接着那位喘气的人用一种谨慎的外国口音说:“请稍等一下。”——这可太荒唐了,他接碴儿喘气,也许还哼啊哈的,甚至于微微叹气,同时伴随着翻小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哈罗!”她又说了一声。“您是,”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费尔太太吗?”“不是,”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何况,”她轻松地扭回到厨房,又冲她丈夫说,后者正在尝她那块准备自己吃的咸肉,“杰克?考克瑞尔认为布劳伦吉还是一位头等行政管理人员呐,这点你也没法否认吧。”“谁来的电话?”“有人找什么福尔、法尔太太。你瞧,你要是存心不听乔治的忠告——”(指他们的家庭医师奥?乔治?海姆大夫)“琼,”劳仑斯吃完那块乳白的咸肉,心情觉得舒坦多了,说道,“琼,亲爱的,你忘了昨天对玛格丽特?赛耶说过你想找个房客吗?”“哎呀,怎么给忘了,”琼说——电话铃又勤快地响了。“很明显,”还是方才那个声音,轻松自在地接着刚才的话碴儿说,“我错用了通知人的姓名。您是克莱门茨太太吗?”“对,克莱门茨太太,”琼说。“我是,呃,”接着出现一个挺怪的“噗”的爆破音。“我在俄语班任教。眼下在图书馆工作半日的费尔太太说——”“对——赛耶太太,我知道。那么,您想看看那间房间2吗?”他想看看。半小时左右就过来瞧瞧,行吗?行,她可以在家中恭候。喀啷一声,她把耳机挂上了。“这回是谁打来的电话?”她丈夫一边扭头问,一边用他那长满雀斑的胖手扶着楼梯栏杆,正打算到楼上书房里去寻求宁静。“一个破裂了的乒乓球。俄国佬。”“普宁教授,老天爷!”劳仑斯喊道。“‘我很了解他:他是那枚饰针——,不行,我绝对不允许那个怪物住在我家里。”他粗暴地嗵嗵爬上楼。她在背后问道:“劳尔①,你昨天晚上写完那篇文章了吗?”“差不多了。”他已经在楼梯拐角那儿转弯了——她听见他的手在楼梯栏杆上蹭出来的吱吱声,接着又是一阵捶打声。“今天就得把它完成。首先我还得准备那个该死的‘EOS’②测验。”EOS是指他讲授的那门最了不起的课程——“意识的演变”(十二名学生选修了这门课,可是连一位冷漠的信徒也没有),开场和结尾都是这句注定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滥加引用的词儿:意识的演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胡闹的演变。①劳仑斯的昵称。②EOS:英语EvolutionofSense三字的第一个字母。2半小时后,琼朝几盆放在日光室①的窗户格扇里受阳光照晒、发蔫的仙人掌扫了一眼,看到邻居漂亮的砖房大门前有一个身穿雨衣、没戴帽子、脑袋瓜子铜球般锃亮的男人乐呵呵地在按铃。那条苏格兰种老狗在他身旁,样儿跟他一样老实。丁瓦尔小姐手里拿着拖把走出来,先把那条慢性子而气派轩昂的狗叫进屋去,然后把隔墙克莱门茨的住处指给普宁看。铁莫菲?普宁在起居室里安顿下来,两条腿poameri-kanski②搭起来,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简单扼要地报了报履历。一八九八年生于圣彼得堡。一九一七年双亲皆死于斑疹伤寒。一九一八年离开基辅。参加白军五个月,先充当“野战电话接线员”,后调至军事情报处。一九一九年从红军入侵的克里米亚逃到君士坦丁堡。大学结业于——“唷,那一年我还是个孩子,也正巧在那儿,”高兴的琼插嘴说。“我爹奉政府委派到土耳其去办一件公事,把我们一块儿带去了。咱们没准儿见过面咧!我还记得土耳其话水是怎么说的呢。还有一个玫瑰园——”“土耳其话水是‘苏’,”普宁在必要时就成了一位语言①玻璃窗户很多的晒日光用的房间。②系俄语。2学家,顺口说道,接着又开报自己那段迷人的经历:大学结业在布拉格。与不少科学机关都有联系。随后——“嗯,长话短说:一九二五年起住在巴黎,在希特勒发动战争的初期离开了法国。就来到这里,成了美国公民。眼下在温代尔学院教俄语这类课程。有关情况可向德语系哈根主任那儿了解,或者向学院单身教师宿舍打听也可以。”他在那边住得还舒适吗?“人太杂,”普宁说。“爱打听别人闲事的人太多。而现在对我来说最需要的是不受干扰,清静独处。”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一声,发出一种出奇的瓮音(不知怎地叫琼想起自己遇见过的一位名叫唐?哥萨克的职业演员),接着他干脆地声明道:“我得预先声明:我的牙得统统拔掉。一种挺讨人厌的手术。”“好吧,请上楼看一看,”琼欢欢喜喜地说。普宁仔细察看伊莎贝尔那间镶白边的粉红墙卧室。虽然天色纯白,却突然下雪了;慢慢飘下来的雪花在那面没人使用的穿衣镜上映出闪闪亮光。普宁有条不紊地审阅床上那本霍克的大作:《姑娘和一只猫咪》和书架顶上那本亨特的《落后了的孩子》。然后,他在窗户旁边用手试试温度。“始终保持恒温吗?”琼朝暖气片奔过去。“滚烫的,”她声明道。“我是问——空气流通吗?”“嗯,非常流通。这儿是洗澡间——小一点,不过全归3您一人使用。”“没有淋浴设备吗?”普宁一边抬头看,一边问。“也许这样更好。我的朋友,哥伦比亚大学的沙多教授,有一次洗澡滑倒,不幸摔断了一条腿。现在我得考虑考虑。您打算收多少房租呢?我这样问,是因为我付的钱不会超过一块钱一天——当然不包括山费。”“行,”琼爽朗一笑,说道。当天下午,普宁的一位学生查尔斯?麦克白斯(普宁常说,“根据他的作文来判断,这人必是个疯子。”)热情地用一辆左边没挡泥板、病容一般紫里篙青的汽车把普宁的全部家当都运来了;普宁提前在一家新开张而买卖并不兴隆、字号为“鸡蛋和咱们”的小饭馆里吃了中饭,他经常照顾这家饭馆,纯属怜悯它的失败,然后我们这位朋友便开始带着认真而愉快的心情布置新居,使之普宁化。伊莎贝尔青年时代的痕迹已经随她而去,如若不然,也被她母亲根除了,可是儿童时代的遗迹却不知怎地依然给保存下来了;普宁为了安置好他的东西:那盏精巧的太阳灯啦,一架用玻璃胶纸粘牢的破盒装着的、个儿挺大的俄文打字机啦,五双顶着鞋楦子的、漂亮而奇小的皮鞋啦,一个比去年炸了的那个要差得多的、连磨带煮的咖啡壶啦,两个夜夜进行同样比赛的闹钟啦,和七十四部大都是温代尔学院图书馆收藏的、装订得挺纷实的俄文期刊合订本,他就先周到地把屋里原来的一些东西放逐到楼梯过道里一把椅子上去,这包括六本被遗弃的书,诸如《家庭养鸟》、《在荷兰度过的欢乐日子》和《我的3启蒙辞典》(“内附六百多幅描绘动物、人体、农场、火焰等方面的插图——均经科学性选择”),另外还有一个孤零零的串孔的木念珠。琼老爱说“叫人可怜”这个字眼,未免用得太滥了点,这当儿又说她想请那位叫人可怜的学者下楼来跟客人一块儿喝杯酒,她丈夫答道他本人也是一位叫人可怜的学者,设若她非那样干不可,那他本人只好出门去看电影。但是,琼上楼去邀请普宁,他却谢绝了,很简单地说他决计不再喝酒。九点钟左右,三对夫妇和恩推斯特莅临,到了十点钟,这个小小的聚会进行得十分热闹,琼正跟漂亮的格雯?考克瑞尔聊天,忽然发现普宁穿着绿毛线衫,站在那扇通往楼梯脚的门外,手里高举一个平底无脚酒杯让她看。她连忙奔过去——这当儿她丈夫差点儿跟她撞个满怀,因为他也正匆匆走过去叫英语系主任杰克?考克瑞尔别再表演,杰克背朝普宁,正在用他那著名的表演招哈根太太和布劳伦吉太太乐——校园里有许多人背地里模仿普宁那副模样儿,杰克是学得惟妙惟肖的几位人士之一。他的模特儿这时在跟琼说话,“澡房里这个杯子不干净,还有别的不顺心的事。地板透风,墙也透风——”哈根博士,一个和颜悦色、长方脸的老头儿,也发现了普宁,便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不大一会儿工夫,普宁那个平底杯子就给换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他也经人介绍给恩推斯特教授。“Zdrastvuytekakpozhivaetehoroshospasibo①,”恩①俄语:您好,过得怎么样,好,谢谢。3推斯特精采地学说一连串俄国话——真格的,他倒有点象一位神情和蔼、穿便服的沙皇时代的上校。“有一天晚上,我在巴黎,”他接着说,一边眨巴着眼睛,“在那家有歌舞表演的‘乌果乐克’①餐馆里也这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叫一群寻欢作乐的俄国人当真以为我也是他们的同胞而伪装成美国人咧。”“不出两三年,”普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说,“人家也会把我当作美国人啦。”除了布劳伦吉教授,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们会在澡房里给您加个电炉,”琼一边递给普宁一些橄榄果,一边私下里跟他说。“温度怎么样?”普宁猜疑地问。“等着瞧吧。还有别的抱怨吗?”“还有——声音的干扰,”普宁说。“楼底下什么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不大合适吧。”客人开始散了。普宁拿着一个干净杯子,疲累地爬上楼梯。恩推斯特和他的主人是最后两个走到门廊那儿去的人。茫茫黑夜,湿漉漉的雪花还在空中飞舞。①俄语音译,意:旮旯。3“真遗憾,”恩推斯特教授说,“我们没能说服您永久来戈德温任教。我们有施瓦兹和老克莱特斯,他们都是您最钦佩的人。我们那儿还有一个天然湖。真是样样具备。甚至教员队伍里也有一位普宁教授哩。”“我知道,我知道,”克莱门茨说,“可是这些连续不断对我的邀请未免来得太迟了。我打算不久就退休啦,在这之前我倒宁愿留在这个发霉而熟悉的洞穴里。您觉得,”他压低嗓门,“布劳伦吉先生怎么样?”“噢,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挺好的人。不过在某些方面嘛,我又得说他叫我想起那位传奇似的人物,那位法文系主任,竟然以为夏多勃里昂①是位出名的大师傅哩。”“小心,”克莱门茨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讲布劳伦吉呐,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翌日清晨,英勇的普宁步行进城,按欧洲人那种派头甩动一根拐棍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尽量以哲人的态度注视周围各种事物,心里想象经过那场磨难之后再看到它们不知会有什么感受,接着又回想起最近一直在等待接受那场治疗,而这些事物那一阵子在他眼里又曾给过他什么感受呢。两个钟头之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回来,用拐棍①夏多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3儿支撑着身子,茫然若失。嘴里经过那一阵可憎的折磨,至今还在发麻,但是正有解冻的迹象,一股暖流渐渐取代麻木现象,使他觉得疼痛了。后来一连多日,他都在痛惜丧失了自己亲密的器官的一部分。他发现他过去那么钟爱自己的牙齿,连自己也感到奇怪。以往舌头就象一个又肥又滑溜的海豹,常常在熟悉的礁石当中翻腾欢扑,察看一个破旧而还安全的王国内部,从洞穴跳到小海岬,攀上这个锯齿峰,挨紧那个凹口,又在那个旧裂缝里找到一丝甜海草;而现在所有界标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又黑又大的伤疤,一个牙床的未知领域,恐惧和厌恶又叫人不敢去探察它。一把那副假牙塞进嘴里,就好象一个可怜的化石骸骸在给装上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笑嘻嘻的上下颚似的。按照原来计划,没有他的课,米勒给他准备的学生测验他也没去监考。十天过去了——他突然欣赏嘴里那副玩意儿啦。真乃一桩叫人意想不到的事,一种旭日东升的景象,一嘴美国制的瓷瓷实实、雪白光滑、有效而人道的玩意儿。夜间,他把这件宝贝放在一个盛着特殊溶液的专用玻璃杯里,它就在里面自顾自微笑,颜色粉红,颗颗似珍珠,完美得就象某种可爱的深海植物标本一样。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痴想完成一部关于古俄罗斯的伟大著作,一种想把民谣、诗歌、社会史和petitehistoire①绝妙地搀合在一起的大杂烩,现在头不疼了,似乎终于可以实现了;嘴里这个崭新、半①法语:稗史。3透明的塑料圆形剧场也仿佛暗指一个舞台,一场戏就要开锣了。春季学期一开始,他的全班学生就不免会发现这种显著的变化,因为某一位学生在把那位脸色红润的老奥利弗?布雷兹特里特?曼教授编的《初级俄语》里的一些象“孩子在跟他的保姆和叔叔一块儿玩”这类的句子翻译成英语时(其实此书从头到尾都是两位无行的文丐约翰和奥尔加?克罗基编写的,如今两人均已亡故),普宁教授便坐在那儿,用一管铅笔的橡皮头卖弄地轻轻敲打他那整整齐齐、整齐得过分的门牙和大牙。另有一天晚上,他把正匆匆退至自己书房里去的劳仑斯?克莱门茨拦住,一边结结巴巴地赞叹,一边显示给他看那副美观的玩意儿,拿出来放进去都很方便,最后力劝惊讶而并非不友好的劳仑斯明天头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把他的一嘴牙也统统拔掉。“那样一来,你就会变成跟我一样焕然一新的人啦。”应该说劳仑斯和琼没出多久就由于普宁那种独一无二的价值而对他表示欣赏了,虽然与其说他是个房客,毋宁说他是个调皮鬼更为合适。他把那个新电炉鼓捣坏了,修都没法修,可他只哀叹一声没关系,反正不久春天就会来到了。他喜欢站在楼梯口使劲刷他的衣服,刷子碰到钮扣就丁当作响,每个该死的早晨他都在那儿至少刷上五分钟,真叫人讨厌。他还热中于跟琼那个洗衣机捣鬼。虽然不许他挨近它,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当场被人抓住。他会不顾一切礼仪和谨慎,碰到手里有什么就往里塞什么,手绢啦,厨房里的抹布啦,一堆从他屋里偷运下来的3短裤衩和衬衫啦,只是为了朝那个展望口张望,看它们在里面象几头水豚似的,没完没了地趔趔趄趄翻斤斗,觉得有趣儿罢了。有一个星期天,他先四下里察看一下,发现没有一个人影儿,便纯粹为了一种科学上的好奇,忍不住要把一双沾满泥巴和叶绿素的橡胶底帆布鞋塞进那架庞大的机器里玩一玩;那双鞋在里面折腾一番,就象一支军队踏过一座桥那样发出一阵不谐和的轰隆轰隆声,出来的时候鞋底不见了;琼从餐具室后面那间小客厅里走出来,哀叹一声,“铁莫菲,你又在捣鬼!”但是她原谅了他;她还喜欢跟他一块儿坐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砸核桃或者喝喝茶。戴丝德蒙纳,一位干临时活儿的年老的黑女仆,每星期五来打扫房间一次,有一阵子上帝天天跟她聊天(“‘戴丝德蒙纳,’上帝会对我说,‘那个名叫乔治的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她碰巧瞥见普宁只穿着短裤衩,戴着黑眼镜,躺在他那盏太阳灯神秘的淡紫色光线下照晒,宽胸脯上有一串希腊东正教的十字架挂链,从此她就认定他是一位圣徒。有一天,劳仑斯上楼去他的书房,一间由阁楼小屋巧妙地改建成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秘密巢穴,发现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肥脖颈的普宁仗两条瘦腿支撑着,正在一个旮旯里沉静地浏览书刊,这位文雅的入侵者扭过头来,从斜溜的肩膀较高那一边瞧着他,嘴里说:“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看看罢了,”(他的英语正以惊人的速度提高,辞汇敢情越来越丰富啦)劳仑斯对这事挺恼火;可是,不知怎地就在当天下午,两人偶然谈起一位卓越的作家,对一个想法有一个共同的默契,一次冒险的远航在3地平线那儿被发现了,这就不知不觉地导致两人心灵相会,志同道合了,他俩也确实只在温暖的学术圈子里才感到舒畅自在。人间有稳健实在的人,也有缺乏理智而糊里糊涂的人,克莱门茨和普宁属于后一种人。从此以后,他俩在各个门槛那儿,在过道里,在楼梯上(先彼此错过,又扭转身来)相遇而停下脚步时,或者在一间按普宁的话来说当时对他俩只能算一个espacemeublé①的房间里来回交错踱步时,都会闲谈,计划点事儿。没多久就显出铁莫菲是一部俄罗斯人耸肩握手方式的真正百科全书,他把它们都归了类,列了表,使得劳仑斯在他所搜集而用哲理阐释的、附插图或不附插图的民族或环境手势资料方面又可增加点新鲜玩意儿。看他俩在讨论一个传说或者一种宗教,真叫有趣。铁莫菲一边瓮声瓮气地说,一边花里胡哨地比划手势,劳仑斯则用一只手劈将过来。劳仑斯甚至把铁莫菲认为是俄国人那种“手腕学”的基本动作拍了一部电影,只见普宁身穿短袖衬衫,嘴边挂着谜样的微笑②,把一些与手有关的俄语动词,象“mahnut”啦,“vsplesnut”啦,“razvesti”啦,都比划出来——“mahnut”是因嫌弃而向下挥挥手,“vsplesnut”是因忧伤而双手戏剧性地拍一拍,“razvesti”则是那种分离式动作:两手敞开表明毫无办法的消极姿态。电影结尾,普宁还在国际共有的“晃指”动作中,慢慢示范手腕怎样象击剑①法语:带家具的空间。②指意大利著名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那幅名画《莫娜?丽萨》中那个女人的谜样的微笑。3那样微妙地晃动半个圈儿,就把俄国人指天的庄严姿态:“最高审判者在盯着你呐!”一变而为德国人用手杖指天的形象:“老天爷在罚你呐!”“但是,”客观的普宁又添说道,“俄罗斯管思想的警察也能挺利索地把人的骨头打断。”普宁把这部电影放给一群学生看,同时先为自己在电影里那身“不登大雅之堂的装束”向大家表示歉意——于是,贝蒂?勃里斯,普宁协助哈根博士辅导的那位攻读比较文学的研究生,宣称铁莫菲?巴夫洛维奇简直跟她在亚洲系看过的一部东方电影里的菩萨一模一样。这位芳华二十九岁上下的胖姑娘贝蒂?勃里斯,是普宁老皮老肉上的一根软刺。十年前,她追过一个情人,可他把她当成一个婊子那样甩掉了,后来她又拖拖拉拉地跟一个瘸子闹过一阵子恋爱,那场恋爱与其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毋宁说是契诃夫式的,既复杂而又没指望,那人现在也跟一个身份低微的美人,他的保姆,结婚了。可怜的普宁犹豫不定。结婚这档子事在原则上并不被排除。他在安上新牙那段得意的时期,有一次出席讨论会,会后别人都散了,他俩坐着讨论屠格涅夫的散文诗:《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①,他竟然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还轻轻拍着。贝蒂简直没法把那首诗念完,从胸中迸出连连叹息声,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发颤。“屠格涅夫,”普宁把那只手放回到书桌上去,接着说道,“听从那个长得丑陋而他却崇拜的女歌星宝莲?维亚①《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是屠格涅夫1879年9月写的一首散文诗。3尔多①的支使,扮演字谜游戏和tableauxvivants②里的白痴;另外,普希金夫人说:‘普希金,你的诗把我搅得厌烦死了,’——还有人到了老年——光想想这点就够了!——巨人,巨人托尔斯泰的妻子居然会喜欢一个红鼻头、鱼家,远远胜过喜欢托翁咧!”普宁挑不出勃里斯小姐有什么毛病。他一边尽力想象自己那副沉着的龙钟老态,一边却还相当清晰地看到她给他拿来那条乘车盖在腿上的毛毯,或者给他的自来水笔灌墨水。他喜欢她——可是他的心却属于另外一个女人。正如普宁所说,秘密是早晚会露馅儿的。我这位可怜的朋友在这个学期里,有一天夜里突然收到一封电报,然后就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走溜儿,至少踱了四十分钟的步,为了说清楚他这种失魂落魄的兴奋劲儿,这儿应该声明一下:普宁并非一向孑然一身。克莱门茨夫妇正在楼下暖烘烘的火炉旁边下中国象棋,普宁突然瞪瞪瞪地从楼梯上奔下来,一出溜差点儿象某一个冤案甚多的古城里的一名求饶人那样摔倒在地,但是他马上站稳了脚跟——只撞了一下火钳夹子。“我是来通知一声,”他喘咻咻地说,“说得更准确些,是①宝莲?维亚尔多(1821-1910):西班牙人,长住法国,是位著名的女中音歌手,经常在巴黎和欧洲各大城市演出。1843年到彼得堡演出时,屠格涅夫追求过她。后来,屠格涅夫寓居巴黎时经常是维亚尔多家中的座上客,成为她亲密的朋友。②法语:活人画,由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等。4来请问你们,有位女士可不可以在星期六来看望我——当然是在大白天。她是我的前妻,现在是丽莎?温德大夫——你们也许听说过她在精神病学界里的大名吧。”人间有一些可爱的女人,她们那碰巧又明亮又有模样的眼睛,并不是在羞答答的一瞥那一刹那马上就叫我们动心,而是在这位无情的人儿不在场,而神奇的魅力依然存在,灼灼的目光始终在暗中储存着,从而日积月累迸发出一阵炽烈的光芒,才叫我们动了心。不管丽莎?普宁,如今是丽莎?温德,那双眼睛是怎么样的,只要你冥思一想,它们就好象露出本质,宝石般水亮,然后茫然地闪着蓝晶晶、水汪汪的光芒盯视着你,仿佛阳光和海水泼溅在你自己的眼眶里似的。她的眼睛其实是淡蓝色的,并不太透亮,衬托着黑睫毛和粉红眼角,两边还微微翘起,几道微细的皱纹不太显眼地扇形般展开。亮脑门上长着一头深棕色头发,肤色白里透红,嘴唇上搽着淡淡的口红,除了脚踝和手腕稍胖一点之外,她那种丰满、活泼、天然、并不过分修饰的美态是无疵可寻的。当时,普宁是个年轻有为的学者,她是条比现在更水亮的美人鱼,性格上却几乎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一九二五年左右,他俩在巴黎相遇。他蓄着稀稀拉拉的茶褐色胡子(眼下要是不刮就会滋出猪鬃似的白胡子碴儿——可怜的普宁,4可怜患白化病的豪猪啊!),那两撇苦行僧式的唇髭上面长着一个光溜溜的胖鼻子和两只天真的眼睛,活脱儿是个老派的俄罗斯知识分子体形上的完美代表。他在绿绿街阿克萨考夫研究所有个小差事,还在格莱赛街索尔?巴格罗夫开设的一家俄文书店里兼差,就以此糊口为生。丽莎?包果列波夫是一个医学院学生,刚满二十岁,穿着她那件黑色短丝上衣和裁缝作的裙子,显得十分标致,已经在摩顿疗养院工作,院长就是那位卓越而令人生畏的老太太萝赛塔?斯通大夫,当今一位最具摧毁性的精神病学家;除此之外,丽莎还写诗——主要是用那种吞吞吐吐的抑抑扬格写;说真的,普宁就是在一些青年流亡诗人举办的文学晚会上头一次跟她相遇的,他们都是在苍白的、没有欢乐的青年时期就离开了俄国,如今朗诵一些怀念故乡的挽诗来敬献给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对他们来说可比一件糟糕的流行玩具,一样从阁楼里找到的小摆设,一个水晶球更有点意义,那个水晶球只要你一摇晃就会在里面下一阵亮晶晶的小雪,落在硬纸壳做的一棵小枞树和一个小房子上。普宁给她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如今妥善珍藏在一位私人手中——她流着自怜的眼泪看完它,那当儿她刚从一场服毒自杀中被抢救过来,原因是跟一位文人发生了一段相当愚蠢的恋爱,那人现在是——嗯,这儿就不必提他了。她的亲密朋友,五位化验员,都说:“普宁嘛——好好,立刻就会有个娃娃呱呱落地。”结婚几乎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唯一不同的是,她4搬进了普宁那个肮脏的公寓。他继续搞他的斯拉夫语研究,她呢,接着干她那种心理剧实验①,和象下卵似的写诗,她的诗篇就跟复活节的彩色蛋似的,弄得到处都是,而且在那些描绘她要生的孩子、她想有的情人,以及圣彼得堡(无非是抄袭安娜?阿赫玛托娃②的作品)的花红柳绿的诗作中,每个抑扬格,每个意象,每个隐喻都早已让其他做诗的家伙用过了。在捧她的人当中有一位银行家是个直爽的艺术赞助人,他在那些流亡在巴黎的俄国人里挑选了一位很有影响的文学评论家佐尔契科?乌兰斯基,请他在“乌果乐克”餐馆吃了一顿备有香槟酒的美宴,叫那个老小子在他专为一份俄文报纸撰写的专栏下一期里好好捧捧丽莎的诗才,佐尔契科就从容不迫地把阿赫玛托娃那顶桂冠戴在丽莎长着栗色鬈发的脑袋上了,丽莎高兴得淌下热泪——简直就跟当选的密执安小姐或者俄勒冈玫瑰皇后一样。不知内情的普宁把那段无耻吹捧的文章剪下来,折叠好夹在自己那本正正经经的笔记本里,时常拿出来天真地念几段给这位或那位感兴趣的朋友听,一直到后来那张剪报都给揉得又皱又脏才作罢。他对那些更严重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一九三八年十二月里有一天,他把那篇残缺不全的评论文章贴在一本剪贴簿子里的时候,丽莎忽然从默顿打来电话①心理剧实验是一种根据精神病人生活中实际问题编成的即兴剧,由本人和有关人物参加演剧,从而使病人的精神得到发泄治疗。②安娜?安德列耶芙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苏联象征派女诗人,从1912年起开始在彼得堡发表诗作,早期的“室内诗”仿效者甚多。4说她将跟一个了解她的“有机的自我”的男人到蒙彼利埃去,那人是埃里克?温德大夫,因此她不再回到铁莫菲身边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红头发法国女人前来把丽莎的东西取走了,还对他说,这下可好啦,你这个地窖里的耗子,往后不会再有任何可怜的妞儿taperdessus①啦——一两个月过后,温德寄来一封略表同情和歉意的德语信,向lieberHerrPnin②保证:他,温德大夫,渴望同“那个走出你的生活圈子而进入我的生活圈子的女人”结婚。普宁当然会同意跟她离婚,就跟会奉献给她他的生命一样甘心情愿,同时还奉献上一些剪下来的花枝,搭配着一点绿叶,还干脆利落地包扎好,就象在阴雨连绵使镜子发灰变绿的复活节期间泥土味儿很浓的花店里那样做一样。但是,温德大夫原来在南美已经有个老婆,她为人居心厄测,护照也是假的,在她自己的某些计划尚无眉目之前,不愿受到干扰。这期间,新世界也正在召唤普宁,他的一位好朋友康斯坦丁?沙多教授愿意从纽约向他提供一切移居美国的帮助。普宁把他的计划通知了温德大夫,还给丽莎寄去流亡者办的一种杂志的最近一期,因为第二○二页上提到了她的大名。凡是持有欧洲官僚主义老爷发给(俄国流亡者类似假释证那样的)“南森”护照③的人,在申请离境时必然要遇到那帮老爷①法语:踩你。②德语:亲爱的普宁先生。③“南森”护照是国际联盟(1920-1946)发给无国籍人士的护照。弗里德乔夫?南森(FridtjofNansen)是挪威探险家和政治家。4设置的种种障碍,就象得通过一个阴森森的地狱一般(这倒使苏联官方大为高兴),普宁已经走通那个地狱一半,忽然在一九四○年四月一个潮阴阴的日子里,他的大门铃声大作,丽莎拖着疲惫的脚步,挺着一个小橱柜似的七个月身孕的大肚子,走了进来,累得直喘气,她一边摘掉帽子,踢掉鞋子,一边声称全都铸成大错,从今以后她仍旧是普宁的忠实而合法的老婆,无论他到哪儿去——即使飘洋过海,她也准备追随他到底。那一阵子,大概是普宁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啦——一种持久的沉重而痛苦的幸福激情——于是他就加快步伐办理签证,准备行装,一位又聋又哑的大夫给他进行体格检查,用一个装装样儿的听诊器放在普宁好几件衣服上面听听他那跳得很不匀称的心脏,那个在美国领事馆工作的好心肠的俄国太太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再加上到波尔多去的一段旅程,搭上那艘又漂亮又干净的远洋轮船——这一切都带有丰富的神话色彩。他不仅准备等孩子一生下来就作为自己的孩子,而且确实一心一意地巴望那样做,丽莎带着满意、不知怎的又有点象母牛那样的表情听他讲解今后对孩子的教育计划,因为他好象当真已经听见婴儿哇哇的哭声和不久就会说出来的头一句话。她素来爱吃糖衣杏仁,现在她可消耗掉惊人的数量(从巴黎到波尔多,一路上吃了两磅),苦行僧式的普宁,晃晃脑袋,耸耸肩膀,喜悦而敬畏地瞧着她狼吞虎咽地贪吃;那些dragées①丝一样滑溜的外衣,同她那绷得挺紧的皮肤、她①法语:糖衣杏仁。的肤色和她那没有隙缝的牙齿永远印在他的脑子里了。叫人多少有点失望的是,她一上船,朝滔滔大海瞥了一眼,说声“Nu,etoizvinite,”就立刻隐退到船舱里去了,在横跨大西洋那段行程中,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平躺在床上;同一卧舱里还有三位说话简洁的波兰人的三位碎嘴子的老婆,那三个波兰人——一名摔交员,一个花匠,一位理发师——又是普宁那间卧舱里的伙伴。第三天夜里,丽莎早已睡下,普宁独自闲坐在休息室里,这当儿一位前法兰克福报纸编辑——一个身穿套头高领毛衣和灯笼裤、囊眼泡、神情忧郁的长者,建议跟他下盘棋,他愉快地接受了。两人都不是下棋的好手,可又喜欢算得不准就大胆弃子,急赤白脸地想赢得胜利;对局时又被普宁那一嘴怪腔怪调的德语搞得挺活跃(“WennSieso,dannichso,andPferdfliegt”①)。没多久就凑过来另外一位旅客,说声entschul-digenSie②,他可以一旁观战吗?接着就在他们身旁坐下。他长着一头剪短的红头发和两道又长又淡、活象蠹鱼的睫毛,身穿一件褴褛的双排扣上衣;不出多大一会儿工夫,每当那位长者经过一番庄严的思考后,犹豫不决地走了一步劣着,他就轻叫一声,摇摇脑袋。最后,这位明明是位专家的、大有帮助的观战者便不由自主地把他的同胞刚移动的一个卒子推回来,用颤巍巍的中指指着车——法兰克福老头儿已经把它横冲直撞地闯入普宁防御的胳肢窝下。我们①德语:您这么走,我就这么走,然后就飞马。②德语:对不起。44的朋友当然输了,他正要离开休息室,那位专家赶上前来,说声entschuldigenSie,他可不可以跟HerrPnin①说会儿话?(“您瞧,我连您的大名都知道,”他举起他那个很有用的中指,附加说明道)——他提议两人一块儿到冷饮柜台那儿去喝杯啤酒。普宁同意了,大酒杯子放在他俩面前时,这位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又接着说,“在生活当中,就象下棋一样,分析一下一个人的动机和目的是大有好处的。上船那天,我象个顽皮的孩子。可是第二天早晨,我就开始害怕一位精明的丈夫——这绝不是恭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假定——迟早会察看旅客的名单。今天,我的良心已经在审问我,判定我有罪。我不能容忍这种欺骗行为再继续下去了。祝您健康。咦,这根本不是我们德国甘美的饮料,不过总比‘可口可乐’强一点。鄙人是埃里克?温德大夫;这个名字想必您并不陌生吧。”普宁愣在那儿了,颜面抽搐,一只手掌依然搁在湿柜台上,开始磨磨蹭蹭地从他那个不舒服的圆高凳上往下出溜,温德却用五只敏感的长手指头揪住他的衣袖。“Lassemich,lassemich,②”普宁一边嚎叫,一边想打开那只哀求的软绵绵的手。“别这样!”温德说。“放公正些嘛。罪人一向有最后要说的话;这是他的权利。连纳粹都承认这一点。首先——我想请您允许我替那位女士起码付一半旅费。”①德语:普宁先生。②德语:放开我,放开我。“Achnein,nein,nein,①”普宁说。“结束这场恶梦似的谈话(diesekoschmarischeSprache②)吧。”“随您的便,”温德大夫说,接着又给那如坐针毡的普宁着重指出下列几点:这全是丽莎想出来的花招——“为了我们的孩子(这个“我们”听起来好象三个人都有份),您知道,让事情简单一点罢了。”丽莎应该被当作病得很厉害的女人看待(怀孕的确可以给拔高为一种找死的事儿);他在美国会跟她结婚的——“我也去那儿,”温德大夫为了讲明情况又添了这一句;此外,至少该让他付啤酒钱。从那时起一直到这次由兴高采烈一变而为灰溜溜的旅程结尾,普宁显然一头栽进了他那本英语手册,对待丽莎虽然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尽量少跟她碰头,以免勾起她的疑心。温德大夫时不时会不晓得从哪儿钻出来,从老远就跟他打招呼,打出叫他放心的手势。最后,那座伟大的铜像③从蒙眬雾霭中升起,一些颜色暗淡、恍恍惚惚的高楼大厦矗立在那边,准备接受炽烈的阳光照晒,它们就象您在那种标示(自然资源,不同沙漠里出现海市蜃楼的次数的)百分比例图表上所见到的一个个高矮不齐的神妙的矩形体,这当儿温德大夫果断地走近普宁夫妇,摆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咱们仨都应该带着纯洁的心灵进入这个自由的大地。”随后在埃利斯岛上逗留了一段平淡乏味的时间,铁莫①德语:噢,不不不。②系德语。③指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铜像。44菲便和丽莎分手了。事情尽管复杂,温德最后还是跟她结婚了。普宁在美国最初度过的五个年头里,有时在纽约某些场合中偶尔瞥见过她一眼;他和温德夫妇同一天入了美国籍;一九四五年,他移居到温代尔,此后六年当中就没再见到她,也没通过信。不过他时不时还听到她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他的朋友沙多最近寄给他一期精神病学杂志,里面刊载了阿尔比纳?顿克尔堡医师、埃里克?温德医师和丽莎?温德医师三人合写的一篇题为《适用于婚姻咨询的集体心理疗法》的文章。普宁过去一向由于丽莎对“psiho-oslin?e①”深感兴趣而感到难为情,现在他原本可以满不在乎,却仍然感到一阵阵既反感而又怜悯的刺痛。埃里克和她如今在一个计划生育中心附属的研究处工作,领导他们的是那位——过分善于适应的埃里克称之为“头头”的——和蔼而伟大的巨人贝纳德?梅乌德;在他俩这位保护人的支持下,埃里克想出一个鬼花招(不一定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诱使医院里一些比较听话的蠢病人接受一种精神治疗,参加一种象绗被子联谊会②那样“消除紧张”的小组,结过婚的年轻娘儿们八个人一组,轻松自在地聚在一间舒适的屋子里,相互不拘礼节地直呼教名,气氛融洽无间,几位大夫面对着她们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另有一名秘书不引人注目地在一旁作记录,每个人在幼时所遭受的不痛①系俄语。②西方女子在一起绗缝被子的社会联谊会。快的事就如同死尸一般浮现出来了。在这些集会中,娘儿们可以充分坦率地讨论她们在婚姻上所遇到的精神失调的问题,这不免要牵涉到她们的配偶,相互做些比较,事后那些爷儿们也被邀请来,在一个特殊的“丈夫小组”里接受访问,同样无拘无束,雪茄烟敬来敬去,解剖图表传来传去。普宁跳过一些具体的报告和病历没看,这里也确实没必要详谈那些欢闹的细节。光提一提下面这样一种情况也就够了:妇女小组里这位或那位娘儿们回家有了新的体会之后,已经在第三次集会时把她新发现的感觉一五一十描绘给她那些尚未开窍而却迷了神的姐妹们听,这场讨论顿时出现一种活跃而欢畅的气氛(“嗯,姑娘们,乔治昨天晚上——”)这还不够戗。埃里克?温德大夫还想制订一个允许把那些一对对的夫妇全聚到一个联合小组里共同讨论的计划。顺便提一下,听到他和丽莎吧唧着嘴说“小组”这个字眼,真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沙多教授在写给痛苦的普宁一封长信中断言道,温德大夫甚至管一对连身的双胞胎也叫作“一个小组”。这位进步的、理想主义的温德大夫确实渴望有个由连身百胞胎组成的幸福世界,结构连接的共同体,所有的民族都围绕在一个相通的肝脏周围兴建起来。“这不是别的,而是共产主义的一种缩影嘛——所有那些精神病学啊,”普宁在给沙多回信时嘟囔道,“干吗要去干扰个人的忧伤呢?人要问,人生在世唯一能够真正获得的东西,难道不是忧伤吗?”45“嗨,”星期六早晨,琼对她丈夫说,“我决定告诉铁莫非这所房子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完全归他俩使用。咱们该给那些可怜虫创造每一次可能相聚的机会。我可以到城里去办点事,你可以顺便到图书馆去转转。”“今天可赶巧了,”劳仑斯答道,“我一点也不想到哪儿去转转或者溜溜。再说,他俩相会也未必需要八个房间啊。”普宁穿上他那套(靠那次在克莱蒙纳演讲挣来的钱添置的)崭新的棕色西服,在“鸡蛋和咱们”饭馆里匆匆忙忙吃了一顿中饭,便穿过积雪的公园,朝温代尔公共汽车站走去,差不多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那里。丽莎到波斯顿附近访问了她儿子秋季要去念书的圣?巴托罗缪预备学校,在返回的途中,干吗急着要见他呢,普宁对这一点根本不想费脑筋去揣测,他只知道一股幸福的心潮在那看不见而现在随时都会猛然溃决的堤坝后面汹涌而起。他看见了五辆公共汽车,而且他仿佛在每辆车上都看见丽莎同别的乘客鱼贯下车时在窗口向他招手,可是临到一辆接一辆的车上的人都下来之后,却不见她的踪影。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声(“铁莫菲,zdrastvuy①!”)他立刻转身,看见她出现在他独独判断里面不会有她的那辆快班旅行车上。我们①俄语:你好。的朋友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变化了吗?仁慈的上帝,又能有什么变化呢!她就在那儿。不管天多冷,她都让人感到热和精神饱满;这当儿她紧紧搂住普宁的脑袋,海豹皮大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滚花边的上衣,他在她脖子那儿闻到一股葡萄柚的香味,一个劲儿喃喃道:“Nunu,votihorosho,nuvot.”①——只是口头上说点打动人心的话罢了。她惊叹道:“唷,他配上一嘴的漂亮新牙啦!”他搀她上一辆出租汽车时,她那块鲜艳透明的头巾被勾住了,普宁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司机说声“瞧着点”,从他手里接过她的旅行包,这种情况过去也发生过,顺序完全雷同。他们行驶在公园大街时,她告诉他说那是一家英国传统式学校。不,她什么也不想吃,她刚才已经在阿尔巴尼饱餐了一顿。那是一所“很花哨”的学校——那个形容词是用英语说的——孩子们在室内玩一种用手打的网球,他那个班将有一位——(她摆出一副并不太激动的样儿,说出一位大名鼎鼎的美国人士的名字,可是那既不是一位诗人的也不是一位总统的名字,因此对普宁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容我说一句,”普宁插嘴道,一边低头,一边用手指着,“你从这儿可以看到我们的校园的一角。”这一切(“噢,我看见了,vizhu,vizhu,kampuskakkampus②: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这一切,包括孩子的奖学金在内,都承蒙贝纳德?梅乌德大夫的大力帮忙(“你知道,铁莫菲,哪天你该给①俄语:哪,哪,这可太好了,真的。②俄语:看见了,看见了,校园总归是校园。55他写封信道谢一声才对”)。校长是位牧师,把贝纳德当年在那儿念书时赢得的奖杯都拿给她看了。埃里克当然希望维克多进一家公立学校,但是被驳倒了。不管怎么说,霍佩尔牧师的老婆可是位英国伯爵的侄女。“到了。这就是我的palazzo①,”普宁打趣地说,他素来没法全神贯注地听她那叽里呱啦说得挺快的话。他们走了进去——他蓦地觉得自己那样殷切盼望的日子过得未免太快了——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不一会儿就会过去啦。他心想也许她马上把找他的原因说出来,这一天说不定会过得慢一些,让人真正得到享受。“多糟糕的地方呀,kakoyzhutkiydom②,”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话机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脱掉高统橡皮套靴——好熟悉的动作啊!“瞧那幅伊斯兰教寺院尖塔的水彩画,真叫人恶心!房东准是怪人。”“不不,”普宁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亲爱的铁莫菲,”他陪她上楼时,她说,“你这一辈子可认识了不少糟透了的朋友。”“这儿就是我的房间,”普宁说。“我想我得在你这张纯洁的床上歇一会儿。呆会儿我给你念几首诗听听。折磨我的头疼老毛病又要犯了,今儿个一整天,我本来挺好的呀。”“我有阿斯匹灵。”①意大利语:宫殿。②俄语。多可怕的房子。“呣-呣”她哼道,这种已成习惯的否定语气在她一嘴本国话里显得怪腔怪调。她脱鞋子的时候,普宁把脸扭了过去,鞋子咚咚两响掉在地板上,叫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躺了下来,黑裙子啦,白上衣啦,棕色的头发啦,一只粉红的手遮住两只眼睛。“你过得还好吗?”普宁坐进那把靠近暖气片的白色摇椅里,问道。(让她说出找我到底有啥事,快!)“我们的工作挺有趣儿,”她说,依然用手遮住眼睛。“可我得告诉你,我不再爱埃里克了。我们的关系已经破裂。顺便提一下,埃里克也不喜欢他的孩子。他说他是陆上的爸爸,而你铁莫菲是水上的爸爸。”普宁笑了,笑得前俯后仰,那个不大结实的摇椅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嘎嘎地直响。他的眼睛象星星一般闪亮,而且湿润了。她从那只胖手下纳闷儿地瞧了他一会儿,接着说:“埃里克对待维克多心肠太狠。孩子一定在恶梦中不知把他宰了多少回啦。另外,跟埃里克在一块儿——我早就发现了——平心静气地评理儿,非但没把问题搞清楚,反倒搞乱了。他是个很别扭的家伙。你挣多少薪水,铁莫菲?”他如实告诉她了。“嗯,”她说,“不算太多。可我猜想你照样能攒点钱吧——论你的需要,你那非常微薄的需要,这笔钱还是够多的,铁莫菲。”55她那黑裙子下面围着紧身褡的肚子起伏了两三次,带着无声、恬适、温厚而让人怀旧的讽刺味儿——这当儿,普宁一边擤鼻子,一边摇晃脑袋,显出色迷迷、欢天喜地的神情。“听我念一首最近写的诗,”她说,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旁,用一种拖长的深沉声调,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Yanadelatyomnoeplat’e,Imonashenkiyaskromney;Izslonovoykostiraspyat’eNadholodnoypostel’yunaoey。Noognineb?val?horgiyProzhigayutmoyozab?tyoIshepchuyaimyaGeorgiy——Zolotoeimyatvoyo!①(我穿上一套黑衣服,比一个尼姑还朴素;一个象牙的十字架挂在我冰凉的床上方。①全诗均系俄文,括号内系译文。但是狂欢歌舞的火花在我那淡忘中复燃,我便轻声呼唤乔治——你那金光闪闪的名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她停也没停就接着往下说。“事实上,他差不多象个英国人。大战期间,他驾驶一架轰炸机,如今在几位经纪人合伙开的一家商行里干活儿,他们一点也不同情他,也不了解他。他出身在一个古老的家庭里。爹是个幻想家,在佛罗里达州海面上开过一家漂动的游乐场,你知道,就是那种赌场一类的玩意儿,可是让一些犹太歹徒给毁了,而且他还自愿代另外一个人坐牢。一家人个个是英雄好汉。”她顿住了。小屋里的寂静与其说被那粉刷过的暖气管里的抽搐声和丁当声打破,倒不如说更给加强了。“我给埃里克打了份完整的报告,”丽莎叹口气,又接碴儿说。“现在他一个劲儿向我保证,如果我肯合作的话,他就能治好我的病。遗憾的是我也正跟乔治合作呐。”乔治这个名字她是照俄语发音念出来的——两个“g”字母发重音,两个“e”字母发长音。“嗯,正如埃里克所说的那样,c’estlavie①。唷,天花板上吊着好多蜘蛛网呐,你怎么居然能在这下面睡觉①法语:这就是生活。55啊?”她瞧瞧手表。“哎哟,我得赶四点三十分那班公共汽车回去。劳驾马上给我叫辆出租汽车吧。我还有点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终于说出口了——真够迟的。她要求铁莫菲每月攒点钱留给那个男孩用——因为她现在没法张嘴向贝纳德?梅乌德要——她没准儿会死掉咧——出了什么事,埃里克都不管——至少应该有人时不时给孩子寄点钱去,就好象是他妈寄给他的——你知道,零用钱什么的——他就要跟阔人家孩子一块儿念书啦。她会写信给铁莫菲的,把地址和其他一些细节告诉他。是啊——铁莫菲是个宝贝儿,这一点她可从来没怀疑过(“Nukakoyzhet?dushka”①)。还有,哦,洗澡间在哪儿?可不可以请他这就打电话叫辆出租汽车?“顺便提一下,”她说,这当儿他正帮她穿大衣,她象往常那样皱着眉头,瞎摸乱抓地搜寻那两个闪来闪去的袖孔,“你知道,铁莫菲,你这身棕色衣服可实在不象样儿:绅士从来不穿棕色的。”他送走了她,便穿过公园往回走。留住她,供养她——她还是老样子——她的残忍啦,庸俗啦,迷人的蓝眼睛啦,糟糕的诗作啦,胖乎乎的脚啦,肮脏、下贱、枯竭而幼稚的灵魂啦。他蓦地想到:人如果在天堂会重新相聚(这我并不信,不过姑且这么说罢了),我又怎能不让那枯萎无助、有缺点①系俄语。的玩意儿——她的灵魂在我身上到处乱爬呢?但是,这是人间,我居然还活着,真也是怪事,生活和我都有点东西——他好象豁然开朗,十分出乎意料地(因为悲观失望很难导致伟大的真理)快要把宇宙之谜简单解答出来了,可是这时他却被一个紧急的要求打断了思路。有一只松鼠在树下看见普宁走过来,这个聪明的小动物就来了个植物卷须的蜿蜒动作,爬上一个饮水喷泉,呆在边缘上,普宁一走近,它就冲他努出椭圆的脸,鼓起腮帮,嘴里发出一阵粗里粗气的哔哔声。普宁懂得它的意思,便走过去摸索一阵,找到了那个一按就出水的开关。那个干渴的啮齿动物一边蔑视地瞧着他,一边尝那冒泡的粗水柱,喝了好长一阵子。“它别是发烧啦,”普宁心里想,暗自落泪,手一直有礼貌地按住那个奇妙的开关,尽量避免自己的目光跟那盯着他的不愉快的眼睛相遇。那只松鼠解了渴,也没向他表示一星半点感激的样儿就撒腿跑了。这位水上的爸爸继续向前走,来到那条路的尽头,又转入旁边一条街,那儿有一家安着石榴红色玻璃窗户、小木屋式样的小酒馆。午后五点一刻,琼拎着满满一包食物,夹着两本杂志和三个小包回到家门口,发现门廊邮箱里有一封女儿寄来的航空快信。自从伊莎贝尔前次给父母寄来一封短信,说她55在亚利桑那州度完蜜月之后已经安抵丈夫的家乡,至今又过去三个多星期了。琼夹着七歪八扭的小包,连忙把信拆开。这是一封充满欢乐幸福的信,她一口气把它看完,心中感到宽慰而欣喜,好象样样东西都在她眼前欢舞似的。她摸到大门上挂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不免吃一惊,原来是普宁一向当成自己一点心肝似的那串钥匙,连带小皮夹子挂在门锁上。她就用它把门打开,刚一走进去就听见从食品室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食橱挨个儿给打开,又给关上。她把大包小包放在厨房的餐具柜上,冲着食品室问道:“你在找什么呐,铁莫菲?”他从里面走出来,气咻咻的,满脸通红,她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还一塌糊涂地沾着没拭去的泪痕呐。“蒋,我在找威士枯斯和苏大斯特①,”他凄凉地说。“我怕没有苏打水,”她带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清醒的克制力回答道。“餐厅那个柜橱里倒有的是威士忌。不过,我建议咱俩还是弄点好热茶喝喝吧。”他比划了一个俄罗斯式表示“放弃”的手势。“不啦,我其实什么也不想喝,”他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边坐下,长叹一声,说道。她在他身旁坐下,翻开她买回来的一本杂志。①普宁找的是威士忌苏打,但是他发音不对,念成“viscousandsawdust”,变成“粘胶和锯末儿”的意思了。“那咱们来看看图片吧,铁莫菲。”“不想看,蒋。你知道我一向闹不清里面什么是广告,什么不是广告。”“你歇着,铁莫菲,让我来讲给你听。瞧,我喜欢这一幅。哎呀,妙极了,这儿把两种概念结合起来啦——沙漠孤岛和烟雾里的女郎。你瞧,铁莫菲——看一眼嘛,”——他无可奈何,只好戴上自己那副看书用的眼镜——“这是一座只有一棵棕榈树的沙漠孤岛,这是一节撞碎了的木筏,这是一名失事船只上的水手,这是他救活那条船上的一只小猫,再瞧这儿,那块岩石上——”“不可能,”普宁说。“不丁点的小岛,再加上棕榈树,不可能存在于那样大的海里。”“可是它确实就存在这儿呐。”“叫人没法忍受的孤独啊,”普宁说。“对,但是——真格的,你不公道,铁莫菲。你明明知道自己同意劳尔的观点:思想领域是建立在一种与逻辑相协调的基础上的。”“我对这有保留的看法,”普宁说。“首先,逻辑本身——”“好啦,咱们未免扯得太远了,离开咱们这个好玩的正题了。偌,你看这张画儿。这是那个水手,这是那只猫咪,这是一条闲荡而挺愁闷的美人鱼;再瞧水手和猫咪上方的腾腾烟雾。”“原子弹爆炸吧,”普宁哀愁地说。56“不是,完全不是。比那可要有趣得多。你看,人把这些滚圆的烟雾看成是他们思想的投影。现在咱们终于接触到有趣的地方啦。水手想象美人鱼长着两条腿,那只猫却想象她彻头彻尾是条鱼。”“莱蒙托夫①,”普宁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只用两首诗就把美人鱼描绘得琳漓尽致了。我即使高兴的时候也受不了美国人的幽默,我应当说——”他用颤悠悠的手摘下眼镜,用胳膊肘推开那本杂志,脑袋趴在胳膊上,瓮声瓮气地呜咽起来。她听见大门口有人在开门关门。不大一会儿工夫,劳仑斯装出一副滑稽样儿,朝厨房里鬼鬼祟祟地窥探。琼摆摆右手叫他走开,左手把放在大包小包上的那个彩色花边信封指给他看。她脸上闪现的会心微笑简单地反映出伊莎贝尔那封信的内容;他伸手抄了那封信就不再开玩笑地踮起脚尖朝外走。普宁那强壮得多余的肩膀还在抽动。她合上那本杂志,看了看封面:玩意儿似的欢蹦乱跳的小学生、伊莎贝尔和哈根家的孩子、光秃秃的遮荫树、一个白色的塔尖、温代尔的钟楼。“她不想回来吗?”琼温柔地问。普宁,脑袋还伏在胳膊上,用他那捏得不太紧的拳头擂起桌子来了。①米哈伊尔?莱蒙托夫(1814-1841):俄国浪漫派诗人、作家。“我什佛,”普宁流着鼻涕的鼻子挺响地吸着气,恸哭道,“我什佛,什佛,什佛也没由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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