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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时代: 第五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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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时代: 第五章小说

  十八年前那场短暂的局部战争,留在外科医生刘玉林记忆里的,只剩下一些特别独特的细节和画面了。一个拿了二十一年手术刀的医生,任何恐怖的血腥场面,都不会成为他的特殊记忆了。那个清冷的黎明,战争还没打响,几个战士就把一个血人抬进了师前线医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用既像央求又像命令的口吻说:“你要把他救过来,你必须把他救过来,我们团长要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们团的侦察分队,昨天中午突然失踪了。二十个侦察兵突然失踪了,我们必须知道出了什么事。你看什么看,马上就要总攻了。你要让他说话,听懂了吗?”刘玉林摸摸战士的脉搏,说道:“他已经死了。”干部突然掏出了手枪,逼着刘玉林道:“胡说!他眼睛睁这么大,还有亮光,你怎么说他死了。我要听他说话!耽误了大事,老子毙了你。”刘玉林也不说话,伸手朝战士的眼拂去,看那眼睛依然睁着,取了听诊器听听战士的心脏,生气地说:“你枪毙我十次,他也活不过来了。这叫死不瞑目!”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汉,突然间变成一个泪人儿,抓住战士的血衣摇着,“大头,大头,你们史连长呢,你们杨排长呢?你们为什么不再和团部联系?你是不是要带什么信儿?大头,战斗马上就打响了……”刘玉林冷冷地打断道:“你应该去参加战斗了。你看他的膝盖,至少在重伤后爬了一公里,这已经是奇迹了。”

  王传志一脸疲态,把一叠诊断书和一张脑部CT片子,双手递到陈东阳部长面前,用沉重而悲凉的声音说道:“陈部长,这是三○一医院的复查结果。血脂高、窦性心律不齐、心肌肥厚、十二指肠溃疡、陈旧性支气管炎、转氨酶偏高、脑部供血不足、偏头疼……从头到脚,全线告急。”又从小黑皮包中掏出几张手写的稿子,“部长,我这种身体,已经没法领导天宇了,这是我昨晚在三○一医院写的辞呈。”

  正说着,轰隆隆的炮声响了。这时候,刘玉林看到了真正的奇迹,他看见血人的嘴动了动,呢喃出一个声响。刘玉林连忙给战士打了一支强心针。军官凑近战士的耳朵打雷一般吼着:“大头,我是曹科长,你他奶奶的说话呀!侦察分队哪里去了?你们连长呢?嗯!是不是发现了新情况?你他奶奶的,总不会都当了俘虏了吧?”忍不住又摇大头的胳膊。刘玉林又听到了大头微弱的脉搏,把曹科长推到一边,说道:“他失血过多,救不过来了。想让他说几句话,只有一个办法……”曹科长央求道:“医生,他是侦察兵,从敌人防区回来,他一句话可能会减少……”刘玉林猛地从身边一个战士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割开大头胸前的血军衣,再一用力,割出大头的几根肋骨,伸手用力一抓,掰断大头的两根肋骨,血手伸进大头的胸腔,把耳朵贴近大头的嘴唇,心里按正常心律数着数,用力捏着大头的心脏。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大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

  陈东阳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每一张诊断书,把CT片子和辞呈推到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十几个药瓶,说道:“你这几种病,我基本上都得过。戒酒、戒烟,基本上都能控制住。这几种药,可以有效地降低血脂,这几种可以控制血压,这正天丸可以有效治疗偏头疼。你的辞呈我不看了,你收起来。只要我在任上,是不会同意你辞职的。传志同志,对你在天宇的工作,部党组和我本人,都很满意。派史天雄同志去天宇任特派员,事先没有充分征求你的意见,沟通不够,这是部里工作上的疏忽。下一步怎么搞,听国务院统一安排。不知我这么说,能不能消除你的顾虑,把辞呈收起来。”王传志只是把诊断书收了起来,“部长,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很想本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可我做不到。天宇的部分员工对史特派员采取过激行动,我负主要责任。写这个辞呈,也算我对这件事的一个态度。天宇发生了抗上的恶性事件,我这个法人代表,难辞其咎。另一个理由可能更充分。从这个事件,也可以看出,我在天宇已经失去了权威。接到特派员上任的通知,我主持开了董事会,该做的都做了,可最终……部长,你还是让我有个善终吧。”

  曹科长看见大头闭上了眼睛,抓住刘玉林的衣服,“他,他他,他说了什么……”刘玉林感到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血手,再看看面前开了膛的大头,突然间干呕了起来。他不知道断断续续听到的一个战士的遗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完全被一个念头攫住了:我不该让这样一个坚强的战士死前受这样的痛苦,我怎么会想起青霉素、链霉素引起心脏骤停呢?他的心脏为什么又跳了?难道是听到了炮声?这样死去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他大叫一声:“太痛苦了!我不该这样做,他太痛苦了!”曹科长抬手扇了刘玉林一耳光,揪住刘玉林的衣领骂道:“奶奶的,像个老娘们儿!我问你,他说了什么话!”刘玉林用衣袖擦擦嘴角的血,木然道:“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没有了。”曹科长重复两遍,两眼突然放出喜悦的光芒,伸手打了刘玉林一拳,“医生,战后我们一团为你请功,用这法子让我的一个死不瞑目的战士说话了,让死人说话了,绝。奶奶的史天雄,我想你也不可能全军覆没。医生同志,大头说出的情报很重要。我的侦察分队在一号地区奶头山,发现敌人修有永久性工事。小分队的步话机坏了,就派大头……可能还有别的人回来报信。史天雄和杨世光留在奶头山一带准备阻击敌人。”说着,朝大头血淋淋的遗体鞠个躬,“大头,小机灵鬼儿,打完狗日的,我再来看你。你们史连长没选择回来,肯定是情况非常严重。他们……他们肯定是打算光荣了……十几个人马上要腹背受敌,肯定光荣了……炮击一停,咱们就过去了。我给你们请功。我不陪你了。咱们走。”擦一把鼻涕眼泪,带着几个战士冲出帐篷。

  陈东阳镇定努力地选择着词汇,“传志同志,你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一声令下,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天宇八十多个分公司的经理们都赶回了总部,一个都没少。我正是感受到你在天宇的巨大号召力,才不敢接你的辞呈。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人,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的官员,只要牢记手中的权力是由人民赋予的,你肯定会有善终。你千万不要误会在天宇搞特派员试点,是信不过你们。天宇是国家的天宇,桃子、桃树、整个桃园都是国家的。传志同志,你说是吧?”王传志是什么段位的人物?哪里会听不出来陈东阳语言里的斥责?他正是认定陈东阳是个谨慎的人,才走出这步险棋。他把辞呈也收起来,“部长的批评,我一定牢记。这个担子我还继续担着。不过能不能担得动,担上还能走多远,就不好说了。天宇出这种恶性事件,也不是偶然。部里如果不用全力支持我们,我不敢保证明年后年天宇还能有像今年这种表现……”陈东阳严肃地打断说:“传志同志,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刘玉林吩咐两个护士把大头的尸体用福尔马林药水泡上,马上要求带一个小分队,跟随主攻一团向一号地区挺进。他不愿意看到因为延误,让大头的战友全体阵亡的事情发生。他要向大头的战友讲述刚刚发生在大头身上的生命奇观。

  王传志说道:“天宇的高级管理人才奇缺,培养一个不容易。如今,民营大企业,挖我们这些国企成熟人才的办法层出不穷,我们防不胜防。天宇作为一个股份制上市公司,我这个董事长却无法任命处级以上的助手,更无法在利益上兑现任何对下属的承诺。联想和四通正在进行的产权革命,对天宇那些中层年轻人,影响很大。半年前,我精心培养的两个助手,都到了民营企业。我也不瞒你了,当时我都投了赞成票。为什么?我无法为他们提供更广阔的飞翔空间。四个月前,我们以党组的名义,提出提拔张中宝和马林出任副总……年轻人,不像我,只能在天宇这棵树上吊死,他们相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股权这种实际利益,目前没法给他们,要是副局级待遇……部长,不是我诉苦,除了李国奇,我手下的几员虎将,随时都会跳槽哇!部长,你千万别认为我这是在逼你表态。我是个老党员了,知道凡事要讲原则。如果党组派一个谁去天宇当副总,张中宝和马林马上就会辞职。到那个时候,我恐怕也只能辞职了。”陈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午还要参加中心组学习,我不留你吃饭了。股权问题,我陈东阳无权表态。至于张中宝和马林的问题,部里会尽快解决。传志同志,部里会一如既往支持天宇,这点请你放心。”

  中午十二点左右,刘玉林的小分队跟随攻击部队,推进到奶头山北面谷地。刚把帐篷架好,打出红十字旗,刘玉林就听到了曹科长洪钟一样的声音:“医生,好样的,这几个都是我侦察分队的人。这次他们立了大功,至少让大部队少阵亡一个加强营。”刘玉林挨个看了六个单架上的人,没有说话。曹科长急哭了,“都光荣了?还有四个脑袋炸烂的……你一定要救活他们。大夫,医生,你再好好看看,至少要救活一个呀……要是都……”刘玉林朝史天雄一指,吩咐护士道:“给他输血。那五个都牺牲了。”说着,跟着单架进了帐篷。曹科长忙跑几步,拉住刘玉林问:“医生,他就是史连长……脸像黄表纸……到底有没有救?”刘玉林道:“他就是断了腿,身上的血是别人的。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十分钟他就会醒过来。”

  王传志起身告辞了。他这次成功的反击,实际上已经堵住了史天雄去天宇的道路。

※   ※   ※   ※   ※

  陈东阳端着茶杯走进党委会议室,实在按捺不住,把王传志的精彩表演学说了一遍,直摇头叹气。

  曹科长走出帐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谢天谢地!狗日的,这两三百敌人进了工事,可够我们喝一壶的。”看见两个战士和七八个民工都立在几具尸体旁发呆,站起来吼道:“愣什么愣?请他们下来,再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我们的人,特别是侦察连的人。”说罢,又进了帐篷。听见史天雄发出了呻吟,曹科长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刘玉林道:“医生,来一支,慰问品,比大前门够劲儿多了。”刘玉林板着脸道:“谢了。我要给他取弹片,接骨头,让开让开。”

  罗副部长一听,就火了,“这是要挟!我听说王传志这次来北京看病,到机场接他的车就有十八辆。听说他坐谁的车,就是给谁面子。这谱摆得可真大。再过两年,王传志敢坐上专机满天飞。我看,应该把史天雄这样的同志马上派到天宇去,要防患于未然。这次特派员事件,后台就是这个王传志。”陆承志接道:“红太阳走下坡路,也是这样开始的。不过,天宇如今实行的是股份制,有董事会、监事会。现在任命天雄去当副总,王传志肯定会用这两个会做文章。我看,这件事恐怕只能从长计议。明年,等项明远退下来后,再派天雄过去,时机更好些。天雄全面,懂一些生产和营销,在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也能更好地帮助制约王传志。毕竟,天宇是一个每年能上缴二十亿元利税的大企业。”陈东阳点着头道:“我同意老陆的意见。把天雄派去做王传志的助手,未必能解决天宇存在的问题。如果王传志真的不干了,我们无法保证天宇不会出现滑坡。大企业‘家天下’形成的原因很复杂,处理不好,副作用很大,这几年,这方面的教训也不少。反映王传志的问题,还都没有过线。我看,他们提拔两个副总的报告,我们应该复议一下,至少应该提拔使用一个。”陆承志附和道:“这样最好。至少可以让天宇再稳定一个时期。”

  刘玉林刚把史天雄的左小腿切开,两个战士把浑身是血的杨世光抬了进来。刘玉林查看一下杨世光的伤情,吩咐护士道:“输血,清洗,备皮。”转身拿起针线,开始缝史天雄刚刚被切开的小腿。曹科长看得莫名其妙,看看赤条条躺在两个女护士面前的杨世光,又看看在史天雄腿上飞针走线的刘玉林,小心提醒道:“医生,刚打开,弹片还没取呢……”刘玉林斜一眼另一边的杨世光,说道:“总有个轻重缓急,我只长了两只手。你把他抱下去。”递给曹科长一把止血钳,“把他嘴掰开,让他咬住,横着。麻醉药力一过,别让他咬烂了舌头。”

※   ※   ※   ※   ※

  两个护士把杨世光抬上用木板搭的手术台。刘玉林小心翼翼为杨世光接好断掉的肠子,像绣花工人一样,仔细缝合那炸开的肚子。曹科长看史天雄上身乱动,用手去压,突然发现止血钳不在史天雄嘴里了,忙中无计,竟把手伸进史天雄嘴里,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把史天雄制住,就听到远程炮弹破空的哨声,喊道:“医生,”几枚炮弹在远处爆炸了,飞起的土块溅落在帐篷上,“医生,敌人开始炮击了。先找个地方隐蔽一下。”刘玉林认真缝着,说道:“炮弹又没长眼睛。马上就好了。”话音刚落,帐篷外又传来高低不同的一片哨声,有一个声音像是一把利剑,直向帐篷刺来,刘玉林向前一扑,把杨世光扑在身下,两个人把支架压塌了。一声巨响过后,帐篷倒塌了。几个人从帐篷里挣扎出来,看看都还活着,曹科长开起了玩笑,“医生,你那嘴也有股子邪气。炮弹这玩艺儿,说不得。”看见刘玉林额头冒汗,面目开始狰狞,惊道:“你是不是挂彩了?”一个女护士看见刘玉林右腿的裤角少了一大片,两只红蚯蚓样的东西朝脚腕动去,叫道:“刘医生,你的腿……”

  罗副部长气哼哼地说:“我保留意见。这么惯下去,王传志下回敢坐航天飞机来北京了。”陈东阳笑道:“还不至于吧。只是委屈了天雄同志,特派员没法上任,新副司长已经到位了。老陆,等他回北京,你先找他谈谈,让他别背什么思想包袱。明年搞机构改革,再把他调上来。”

  刘玉林从腿上拔出一大块弹片,让护士给右腿做了局部麻醉,简单包扎一下,继续给史天雄做手术。

  到此为止,史天雄已经变成一位待岗干部了。

  十八年后,两个伤员和一个军医,在北京刘玉林的私家小医院里再一次相见了。

  这天下午,王传志带着近十种保健药品得胜还朝。到首都机场为他送行的高级轿车仍多达十二辆。王传志一下车,顿时成了十几个人的中心。王传志笑着抱拳作揖道:“多谢各位朋友捧场,多谢各位朋友关怀,多谢各位朋友声援。大家请回吧。”众人执意要把王传志送到安检通道前,以此表达唇亡齿寒那种战友之情。王传志又作揖道:“企业界,赢利才是硬道理。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王传志对诸位的承诺,三年内还具有法律的效用。”

  两个原伤员走到原军医大开着的门口,看见刘玉林卷着裤腿在自己小腿上画线画圈。史天雄凑近一看,笑问道:“老刘,你在腿上绣花呀?”刘玉林认真画完一个圆圈,抬头道:“大司长驾到,有失远迎了。我这腿里,留了一些战利品,给我换个三等乙级残废证。春天,我打开取出了一块,手一软,少割半公分,没发现骨头和肌腱中间还卡了一块,又多当了半年瘸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史天雄一愣,笑道:“我只是来看看生死之交的老战友。”

  王传志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候机厅。

  刘玉林站起来,伸出手指点点史天雄,“未必吧。哪一级政府官员,不做日理两万机的秀?看老战友,还是生死之交的老战友,哄谁呀!”眯眼看看杨世光,“这上校先生好面熟,也是生死之交?”杨世光十八年后见到救命恩人,激动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刘玉林还记得自己,忙把上衣掀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刘医生,这里还留着你的针线活呢。不是救我,你也不会……”

  这一幕,被从候机厅走出的陆承伟和齐怀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来送日本三友集团中国课课长乔本龙太郎回日本。在陆承伟庞大的收购、包装上市、出售计划里,乔本龙太郎和王传志都将扮演重要的角色。陆承伟疑惑地望着王传志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难道天雄已经走麦城了?也太快了。老齐,尽快了解一下,天宇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刘玉林举手道:“得,得。生死之交,别玩这种里格楞,我只信个缘字。这些年,你肚子呀什么的,做什么运动,没什么不方便吧?结婚了没有?”杨世光疑惑地看看刘玉林,迟疑道:“儿子九岁了,肚子没问题呀。”刘玉林自得地笑笑,“那就算我的十佳针线活之一了。战地救护,一般都是保命。一看你那个家伙,就知道你还没开过苞。心里就想:可别把活儿做粗糙了,日后影响他的房事质量,天天晚上挨他的骂。”说得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陆小艺得知部党组做出了这种决定,怔怔地看着陆承志,半天才说一句话:“大哥,你和天雄都让人耍了。”陆承志问:“小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昨晚北京降温,陆震天早上出现感冒症状,到三○一医院观察治疗去了。陆小艺没了顾忌,在客厅大声说:“大哥,你真是党龄太长了。事情明摆着,你们部里有人在整天雄。他刚上飞机,你们党组就开会提了一个副司长,这不是断了天雄的后路吗?你们不知道王传志是块什么料?”陆承志严肃地瞪了陆小艺一眼,“小艺,你太过分了!你不能随便怀疑别人的品质!部党组一致认为,天雄是个难得的人才。陈部长已经表了态,天雄保留正司局级待遇,明年机构改革时,再把他用起来。或者接替项明远,任天宇集团党委书记,或者调成司长。”陆小艺冷笑道:“这种空头支票,你也相信?我看也只有你相信吧。”陆承志道:“小艺,我理解你的心情。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只好告诉你,这是部党组定下来的使用天雄的方案。陈部长让我在家里等天雄,就是为了让他不要背什么包袱。”陆小艺踱着步子,悲哀地说:“党组?明年要搞机构改革,各部委要合并精简。那时候,你们这个部还能不能存在,说得清吗?即便这个部还存在,你和陈大部长要是休息了,你们如何兑现对天雄的承诺?大哥,在家里,你就别板着面孔说官话了。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站最后一班岗了。现在已经把天雄晾起来了,明年能有个好?再晾个三两年,他还有什么前途?大哥,你还是早点帮他想想办法吧。”

  说笑一会儿,史天雄说到了自己的伤腿。刘玉林指指墙角堆放的三个大纸箱,“不打自招了吧?腿不疼,也想不起我这个老战友。这是我给你配好的十二服药,一服熬四斤药汤,吃三天,饭前饭后各一次,不要间断。”

  陆承志抬头看看同父异母的妹妹,咂咂嘴,看看表,没再说什么。

  史天雄打开一个大纸箱,看见一服药的纸包竟像大号西瓜,迟迟疑疑拿出一包,掂了又掂,说道:“看样子有两斤吧?你这是医人还是医牛?搞错没有?”刘玉林白了史天雄一眼,“到底是副司长了,看你娇贵的。怕死就别吃。你这病根生在开了刀又匆忙缝合这个过程,湿气和淤血附了骨了。人过四十阳气衰,秋天一到,阴气就盛,体内阳气抵不住,它就开始作怪了。不早根治,有你受的罪。湿气入侵了十几年,已成气候,小打小闹治,镇不住它,只能招惹它的疯狂报复。”杨世光小声感叹道:“听上去很有点深意。”刘玉林鼻子哼了一声,“不只是听上去有深意!乱世行重典,沉疴下重药,听说过吧?道理好像人人都明白,用于行动就难了。不是我进了大境界,也不会开这种药方。吃吧,毒不死你,肯定能把病治好。”史天雄早信了,说道:“这一服药要多少钱?”刘玉林把脸一沉,“别提钱不钱的,提了我不高兴。”

  半小时后,史天雄到家了。一听陆承志说部里已经向王传志作了妥协,二话没说,大步冲出客厅。

※   ※   ※   ※   ※

  陆承志惊站起来喊道:“天雄,你要干什么?”

  晚上,刘玉林做东请史天雄和杨世光到东来顺吃涮羊肉。三个一起度过鬼门关的男人十八年后又一次聚一起,自有说不完的话,还没觉得尽兴,已吃喝到了子夜时分,四十二盘小尾寒羊肉,两斤半枸杞二锅头,让东来顺见多识广的招待也吃惊不小。

  史天雄吼一声:“你们这么迁就王传志,不行!”

  史天雄开车回到景山后街家里,才感到酒劲上来了,搬纸箱子时,步子多少有点蹒跚。陆小艺穿着棉睡袍下了楼,沉着脸问:“什么东西?”史天雄搬进来最后一箱,打个酒嗝道:“中药。”陆小艺又问:“谁的药?”史天雄边上楼梯边答:“我的药。”陆小艺追过去,言语有些带气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史天雄径直走进卧室,硬硬地答道:“不知道。”

  陆承志追了出去。

  陆小艺跟进去,把门关上,提高嗓音道:“你喝了这么多酒,酒后驾车,还挺有理的。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四点半你就不在单位了。”

  罗副部长也在陈东阳的办公室谈论王传志,“党组的决定,我无条件服从。老陈,有句话,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出来。离了王传志这个王屠夫,天宇只能吃带毛猪?”

  史天雄抹把脸,脱了衣服倒头就睡。陆小艺一把扯掉被子,“先别睡,有要紧的事需要谈谈。”史天雄盘腿坐在床上,两手一摊,“一个战友来了,陪我去看病,然后去东来顺吃涮羊肉。没参与任何娱乐活动。你还想问什么?”陆小艺冷笑道:“副司长都不想干了,我当妻子的,不该问吗?”史天雄有些惊讶,咂咂嘴没说话。

  陈东阳道:“在王传志没出现原则性问题之前,我们必须承认他是个有很多毛病的人才,而且是个大人才。你我都是这个部的老人,对天宇的历史都不陌生。十五年前,它还是山沟里一个只有三千来万固定资产的小电子管厂。客观地说,没有这个王传志,真的没有天宇的今天。”罗副部长叹口气道:“老陈,你就不怕天宇将来变成第二个红太阳?陆承业当年也很狂傲,也没做抗上的事呀!”陈东阳为难地说:“老罗,我清楚。目前,我们面临着亚洲金融危机和加入WTO的双重压力。有关部门,已经排出了中国企业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日程表,还选定了种子选手,天宇就是种子之一。在这种节骨眼上,政治账也要算啊。咱们部里就这一个内定的种子选手,不能让它出问题。所以,王传志必须要用,而且还要用好。你可以说十八辆车是王传志在摆谱,可要是他没这个实力和影响力,能摆出这个谱?天宇的问题,只能从长计议。”

  陆小艺双手抱着肩,在史天雄面前来回踱几步,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的红太阳了。你看承业二哥老成什么样子了!你别以为你会玩魔术,这是在玩火!”温和而自得地看着丈夫笑笑,继续说:“现在,中国有多少事能保密?下午两三点钟,你把请调报告交给陈部长。四点十分,大哥就从青海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这回事……”史天雄摇摇头,叹口气道:“这个陈部长,真是……”陆小艺抿嘴一笑,耸耸肩道:“很正常嘛。你是陆震天的女婿,陆承志副部长的妹夫,陈东阳当然应该这样处理。换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副司长试试,明天就能得到去红太阳任职的调令……”

  罗副部长一听这事还有这种背景,沉默了。

  史天雄感到浑身有点发冷,想把被子扯过来躺下,目光朝从床那头溜到地毯上的被子探探,没有动手去拉,集中精力抗拒着已经透过皮肤朝着骨头逼近的寒冷,但还是打了一个冷颤。这一瞬间,任何重要的事情都显得毫无意义了,他只在等待一缕能抵御寒冷的温暖……

  这时,史天雄冲了进来,进门就说:“为什么要对王传志做这么大的让步?这是个原则问题。王传志不是独立王国的国王,他是在组织的党员。请你们相信我的判断:天宇集团相当危险。我愿意不计任何得失,去当王传志的助手。”

  陆小艺的苦口婆心正在逐步深入,“……你做事从来很稳健,这次是怎么了?再过三五年,你就是这个家的中心了。中国的什么能世袭?没有。一切都得处心积虑谋划。你四十一岁当副司长,如今又是党的高层后备干部人选,这些东西容易得到吗?不容易呀……”

  罗副部长劝解道:“天雄同志!这件事部党组已经做出决定了。”

  史天雄的思绪不知怎么就游弋到了他与陆小艺的夫妻关系最为微妙脆弱的那个时段里。一些早认为遗忘了的细节,像一层沾着毒素、跳动着邪恶小精灵的一层层水泡,顷刻间就把整个脑海弥漫了。从军队转业到地方工作,说得出口的必然理由很多,但史天雄心里清楚,让他最终放弃将军梦想的原因,很可能只是想结束对妻子不忠猜测带来的痛彻入骨的折磨。十年前,史天雄从集团军作战处调到新成立的舟桥团任团长,一年半没回北京探亲。再见到妻子,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在夫妻生活方面,和陆小艺相比,已经有了初中生和研究生之间的差距了。开始的一段时间,他感到十分满足,甚至成了小别胜新婚的忠实拥戴者。假期结束时,他突然间意识到他很可能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了。如果床笫上的技术都可无师自通,世上就不可能出现《素女经》这一类书籍。回部队的前夜,陆小艺没有像从前一样,创造出事后可以回味几个月的缠绵,这一细节加重了他的疑惑。两个月后,史天雄第一次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突然出现在陆小艺面前。那一夜,陆小艺根本没有进入角色。冷战开始了。陆小艺对丈夫提出的疑问没做正面回答,只是说:“请相信我是爱你的。我当然很需要你能经常陪陪我。”海湾战争刚刚结束,史天雄下了脱军装的决心。那时,他已经意识到,中国军队在社会中真的不再有举足轻重的中心地位了,一颗将星的重量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可以别无所求。八年过去了,生命的重量有多少可以引以为豪壮的增加?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自己对婚姻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妻子的珍视。如果小艺心里对自己还有一缕爱情,她怎么能意识不到此时丈夫需要的只是掉在地板上的棉被?!史天雄有点愤怒了。

  史天雄冲动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桌面,提高声音道:“这是一个草率而软弱的决定!它只能助长天宇主要领导人的错误。这么做的结果,会把天宇变成第二个红太阳。中国的大企业垮掉的还少吗?离了王传志,天宇真的会垮吗?他一写辞呈,你们就让步了,你们是怕负责!……”

  陆小艺仍在按自己的思路说着:“……中国的情况,你比我看得更深更透。红太阳这种大企业,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你应该想如何让二哥体面地跳出火坑。你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哪大哪小你看不出来?以你的身份和咱们家的背景,谁能相信你到红太阳的诚意?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这是以退为进,抢在机构改革前伸手要官?……”

※   ※   ※   ※   ※

  史天雄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愤怒已经转化为悲哀了。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我真的没法离开这个家吗?即便如此,他还是期待着陆小艺能发现他此时的寒冷,弯腰把被子拾起来,披在他的身上。他感到鼻子发痒,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陈东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史天雄同志!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依据是什么?天宇集团,在王传志的领导下,已经累计向国家上缴了一百三十八亿四千万利润!这是个事实吧?王传志是一个对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企业家,不是一个贪污受贿的腐败分子。这才是我们谈论天宇问题的重要前提。撤了王传志,让你去天宇工作,你能保证每年向国家上缴二十亿利税吗?天雄同志,即便你敢作出这种保证,我们也不能做这种尝试,因为天宇集团今年的形势依然很好。”说到这里,把语气缓和下来,“你原则性强,有忧患意识,想做具体的工作,这很好。我们都知道,因为前一段考虑不周,让你暂时失去了工作岗位,你有些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作为部党组书记,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们也是把你当成一个人才培养使用的。”

  陆小艺仍在头头是道地分析着,“……陈东阳还算懂规矩,没有公事公办。等大哥回来,你把申请收回吧。收回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史天雄悲叹一声,“我知道,只要我忍耐,我会得到某种补偿。我也知道,我只用喝一杯茶喝十年,一张报纸看十年,最终也会有个合适的位置。可是,这么生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工作……”

※   ※   ※   ※   ※

  罗副部长把眼瞪圆了,“天雄!你越说越离谱了。谁剥夺了你工作的权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史天雄带着绝望的情绪跳下床,拾起被子,重新躺下,然后关掉自己一边的床头灯,说道:“不早了,睡吧。”陆小艺愣愣地看着史天雄,问道:“你还没有表态呢!”史天雄翻了妻子一眼,假睡着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四十多了。”

  史天雄突然笑了起来,“我想干什么?我这种小卒子又能干成什么?红太阳集团价值几个亿的生产线,已经闲置两年了,我三次提出天宇与红太阳合并的方案,有人过问吗?王传志一说个不字,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继续在这里混日子,还不如辞职算了。”

  远在西南的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裁兼党委书记陆承业,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史天雄要求到红太阳任职的消息。陆小艺在电话里警告说:“天雄这是在玩火。二哥,你必须阻止他。陆家只有一盘棋,一步走错,可能全盘皆输。天雄不能去,你也不能在红太阳久呆了。”

  陈东阳没想到史天雄会说出这番话,把茶杯朝桌子上一顿,“史天雄!离了王传志,地球照样转。离了你史天雄,地球就不转了?中国就要亡党亡国了?我看不会吧?我原来一直认为你沉稳、成熟,看来……”

  身处险境的陆承业盼一个得力助手已经盼了多年,盼得望眼欲穿、头发花白了。史天雄这个时候冒险要到红太阳来,陆承业感到温暖。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关心他前途荣辱的兄弟。理智上,他又必须做一个反对派。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红遍全国的知名大企业了。三年前它已经靠贷款给职工发工资了。以史天雄的能力,他能给红太阳带来奇迹吗?陆承业不敢想。如果红太阳无法翻身,接收史天雄,等于把他的后半生给毁了。

  史天雄涨红着脸,正要开口,陆承志进来了,呵斥道:“天雄!不要再说了。回去,回去休息几天。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一下对你有好处。”边说边推,把史天雄推出了陈东阳的办公室。

  一个星期后,史天雄在北京见到了已经下决心阻止他去红太阳的二哥陆承业。史天雄认为陆承业肯定会支持他。部里对他请求的回应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陆承业的意见。陆承业一见史天雄,开口就说:“我反对你来红太阳。”史天雄反问道:“为什么?”陆承业答道:“你我都是烈士的后代,都有责任为国家承担该承担的义务。我很赞赏你到基层做实际工作的想法,但不赞成你到我的红太阳。因为这里不需要你。”

  事情暂时平息了下去。

  “不需要?”史天雄激动起来,“红太阳的情况,我很熟。二哥,我知道你需要人,特别需要像我这样的人。这可是个三万多职工的大企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陆承业的脸色变了,“天雄,你是不是觉得二哥老了,不中用了?我陆承业能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不到两千人的三线厂搞得路人皆知,你凭什么断定我迈不过眼下这个坎儿?”史天雄解释着:“二哥,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问题是红太阳目前正处在一个关口上,你一个……”陆承业生气了,板起兄长的面孔训斥道:“天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能当好官员,未必能做一个称职的企业家。这时候到企业来,对你没好处。你能做一个优秀的司长,对党对国家都是贡献。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史天雄激愤地站起来说:“你不但自信,而且到了刚愎自用的可怕程度。二哥,红太阳走到今天,与你这种性格有很大关系。你别忘了,红太阳有国家几十亿资产。十年前,你是十大杰出企业家,再过十年,你或许就会变成民族的罪人了!”

  陆承伟得到陆川方面的回音后,带着用八十八万元买回来的信封回了家。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伤到自尊了。陆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冷冷地回答:“那就让我一个人当这个大罪人吧。红太阳的事,阁下以后少搀和,免得引火烧身。”

  陆震天喜出望外,戴上老花镜,把毛主席半个多世纪前写给他的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问道:“承伟,你从哪里把这宝贝找回来了?三十多年没见它了。”陆承伟也不回答,把放大复印的报纸上的一则消息递给了陆震天。陆震天看了看,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个信封能值八十八万。这个神秘女郎又赚你多少钱?”陆承伟道:“她没赚我的钱。这是一个朋友,她买了这个宝贝,目的只是想让它能物归原主。她本来说要送给我,我不肯,最后她只收了原价。这种革命文物,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毛主席当年写给林彪的信,要是还在,拍卖肯定能拍出个天文数字。八十八万能把咱们家的宝贝买回来,太便宜了。”

  史天雄万万没有想到陆承业会是这种态度,心登时灰了。陆承业知道自己也说了过头话,缓和了语气继续说:“天雄,二哥知道你是为我好。是的,红太阳再按这种速度亏损三年,几十年累计上缴的利税就等于零了。三年时间不短,我会让它翻身的。这几十年,我没少帮你出主意。听我一声劝:好好走你的仕途吧。再聪明的人,一生恐怕只能做成一件事。你的使命就是当一个好官员。”史天雄回应道:“二哥,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按照组织程序,部党组的任命,你也无权拒绝。如果党组决定了,我希望你能……”陆承业气笑了,“请不要怀疑我的党性。如果部党组任命我做你的助手,我也毫无怨言。不过,以我的经验,只要我这个总裁兼党委书记反对,你想顺利到红太阳任职,只怕有一定的难度。”

  陆震天认真地看看小儿子,“看来你真是发财了。你能记得这些历史,我感到很高兴。我也不问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我只提一个要求:合法经营。上次你答应陆川的事,后来怎么样了?”陆承伟道:“爸,我是代你管这件事的,这两个月,一直在为他们寻找机会。我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陆川歇着咱们陆家十几代祖先,我还想借这件事,多享受些香火呢。春节前后,我就要到西平去,帮助他们落实这件事。”陆震天打个哈欠道:“承伟,人要有根,有根才能发壮发粗。陆家的根在陆川。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陆承伟站起来,扬手敬个礼,大声说:“是!”陆震天慈爱地再看小儿子一眼,“我还想说一句话:希望你走正路。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史天雄当然知道官场的基本游戏规则,已经对这件事绝望了。星期六,史天雄骑上多年来难得一用的自行车,跑了半个北京城。看了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小区,看了中关村,也看了掩藏在高楼背后的贫民区。路过一个再就业人员培训班报名处,史天雄看见人头攒动,就下了车。马上,几个手拿宣传材料的姑娘围了上来,把花花绿绿的宣传材料猛往他怀里塞,七嘴八舌鼓动起来。这个说:“师傅,看你人高马大,报个保安班吧。”那个说:“师傅,一看你就是当过车间主任什么的,当保安侍候人你肯定干不来,不如学厨师吧。生意做遍,不如卖饭。”史天雄摇着头,冲出了姑娘们的包围。只听后面一个姑娘冷嘲说:“架子还不小!这种政府支持的培训,已经是最后一顿晚餐了。过了这个店,等着喝西北风吧你!”骑在车上,心情沉重地卖了一阵闲眼,倏地就看见了北海公园那在阳光下刺人眼睛的白塔。忽然想起已有十多年没进过公园了,史天雄就买了门票走了进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了杨世光。

  陆承伟走进客厅,看见陆小艺正坐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剧剧本,走过去看一眼,“《你我都风流》,大俗。话又说回来,大俗也就大雅了。姐,我给你推荐个女主角,你看行吗?”陆小艺道:“是不是想讨好乔妮呀?要是她,你最好别提。这种人,我们用不起,也不敢用。小弟,我可要警告你,别再打乔妮的主意了,如今她的能量大得惊人,惹出麻烦,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可能连累全家。”陆承伟耸耸肩道:“你放心,我早和她拜拜了。小凤一直想在影视上试试。我也答应找机会捧捧她。姐,合作一次怎么样?”

  杨世光选择转业到北京,就是冲着史天雄来的。老家河南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回故乡前途渺茫。与妻儿团聚当然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但如果妻子早已红杏出墙,自己一个多余的人漂在北京,那滋味想象起来,只会让人不寒而栗。杨世光决定接受妻子的美意,利用在法律上还存在的婚姻关系,转业落户到北京,就是想到了京城还有史天雄这个共过生死的战友。有了这样一个战友,后半生的生活就不再会黯淡无光了。那天在史天雄办公室听说史天雄想到企业去,杨世光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在当今的中国,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对现实十分满意、一句牢骚都没有的幸福的人。处在史天雄的职位上还不知足,杨世光只能认为是一种饱汉不知饿汉饥式的牢骚或是一种史天雄式的幽默了。因此,这些天杨世光都在安心等待着电子信息部的决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陪儿子小杨光逛公园上了。

  陆小艺放下剧本,说道:“最好别让你的女朋友锳这一潭浑水。”陆承伟接道:“她总不能永远做我的女朋友吧?姐,我在西平刚刚控股一家酒店,三星级。以后你们到西平拍戏住店免费,你看怎么样?”陆小艺看看弟弟,摇摇头,“娶这个顾双凤哪点不好?还不安分!小凤没演过戏,再说,女主角一般要导演定,以后再说吧。有钱没处投了,干脆投给我们拍电视剧吧,控股一个三星级酒店做什么。酒店业,不好搞。”陆承伟笑道:“那要看怎么搞,是谁搞了。我主要看上它有个四千平米的四层楼,办成一家全国一流的高档酒楼,肯定能补上住宿上的亏空。再说,我也不指望用它来赚钱。实话说,我是用它来洗钱的。”陆小艺一听,忙把身子坐直了,“洗钱?小弟,走私这几年可是重点打击对象,你可不要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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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伟笑了起来,“姐,你可别把我看成走私犯和毒贩子了。我用不着冒这种风险进行原始积累。前十几年,我挣钱只靠政策。现在,我的主要收入来自于证券。本来,这些钱也用不着洗,它们已经很干净了。可是,我要跳到前台去表演,这些钱就得再洗一遍。宾馆饭店业,是最好的洗钱机。你尽管放心吧。”

  听史天雄说去红太阳的计划严重受挫,杨世光感到一丝欣慰,可又忍不住开玩笑说:“你去红太阳是舍己救人,竟也遇到红灯一串,原来你也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了。西平人说起红太阳,总要加上一句:成也陆承业,败也陆承业。前不久,西平还传说陆承业要调走了。”史天雄接道:“怎么会有这种传闻?”杨世光道:“因为陆承业有背景。有这个背景,陆承业想异地做官,还不容易?那天听你说想去红太阳,我就预感到这个计划要流产。中国说到底是个学而优则仕的国家。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少壮派官员,除非上面让你下去镀金,否则你只能顺着梯子向上爬。”史天雄用陌生的目光认真打量着杨世光,“想不到你也变得这么复杂了。真不可思议。”杨世光看史天雄说得认真,也敞开了心扉,“你是我的老连长,什么我都不想瞒你。部队和地方的差别越来越小了,谁也不相信它是什么世外桃源。舟桥团团长,我干了四整年,两毛三【对上校军衔的戏称。】的肩牌并没因为我的成绩变成两毛四【对大校军衔的戏称。】。今年夏天,训练时死了一个战士,马上有人找我谈脱军装了。我必须走,一为这个事故负责,二为有背景的参谋长腾位置。大环境彻底变了。十几年前,咱们在奶头山那点破事,经报纸、电台一吹,全国震动。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小排长,光求爱信就收了七百三十八封,都是清一色的城市姑娘。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问我为什么天天带着儿子玩?我也用不着瞒你了。儿子要不了多久就不姓杨了。他的候补爸爸可能还不止一个。三年前,一个小老板关照着小娟。去年,小老板躲债去了。接班的是个街道办事处一般干部,管一条三里长的菜市街,一年的灰色收入,能顶我这个上校团长二十年的军饷!小杨光改了姓,可以转到贵族学校,将来可以出国留学,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随便选……我这个长篇故事很不好听,不说了,不说了。回河南老家,顶多给我安排一个副局长或者边远乡的乡长。当不当官,我倒不在意,问题是听行情我必须当一个小贪官,否则,要不了两年,就把你晾一边了。是不是实情,我也没法证实。这不,咬咬牙,最后沾沾小娟的光,变成了天子脚下的臣民。作为交换条件,我今后只有探视儿子的权利,探视次数逐年递减,小杨光十二岁以后十八岁以前,一年我只能看一次……你能留在北京真好。我所求已经不多,只要能在你手下干,我满足了。你要真下去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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